方曦垂下头,声音低低的:“连我,也是隔天……才从下人口中得知的。”
叶舒羽了然。
她看着方曦一脸郁郁,忍不住安慰道:“想必是家中有要事,所以才来不及告别。”
葛蔓也适时接话:“是啊,小曦妹妹也说了,你的舅舅来得匆忙,约摸是有些事情没来得及处理,尽了心意后暂时离开,也情有可原的,是吧?”
方曦勉强点点头,不再说话。
三人齐心协力,剩下的步骤倒是完成得格外顺利。
当小巧精致的米糕被放入蒸笼,袅袅蒸汽带着清甜的米香弥漫开来时,一种温馨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米糕蒸熟后,三人各自尝了一些。口感软糯清甜,带着大米的天然香气,确实别有一番风味。方曦吃得眼睛亮亮的,显然对自己的作品十分满意。
天已暗定,约摸已到了戌时。
方曦找来一个精致的食盒,仔细地将剩下的米糕分装了两碟,放入盒中。
“这些……我想给大哥和……和二哥也送一些去。让大哥尝尝,也……也让二哥尝尝我的心意。”
叶舒羽点点头,正欲开口说一同前去,却被葛蔓悄悄拉住了衣袖。
她下意识看向葛蔓,葛蔓却不看她,反而对方曦道:“小曦妹妹,我陪你去吧。看你舒羽姐姐今天在后山这么一来回,又湿了衣裙,想必也是累了,我们就不带她了吧?”
方曦不住地点头:“对对,舒羽姐姐是要休息的,但也不用麻烦蔓姐姐,我自己去就行了。”
葛蔓佯怒地瞪了她一眼:“我就想陪陪今日新得的妹妹,你说吧,让不让?”
方曦被逗笑了:“让,蔓姐姐,让的让的。”
叶舒羽明了葛蔓的好意,便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柔声道:“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姐姐妹妹了。还劳烦小曦妹妹代我向家主问好。”
方曦乖巧点头,与葛蔓一同提着食盒告辞离去。
叶舒羽站在廊下,望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庭院深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米糕的甜香和女孩子间的笑语。
而她心中的信念,也因这份温暖的插曲而变得更加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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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阁的书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方见明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负手立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听着下属一丝不苟的禀报,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叶姑娘今日辰时一刻出门,手持书卷,先去了韩夫人住处,一个半时辰后二人出门去了漱玉轩,一炷香后,二人携小姐返回竹意轩制作纸鸢。未时正,三人前往后山放纸鸢,黄昏时分,三人一同归于竹意轩,至今未出。”
“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过吗?”方见明的声音很平稳。
下属略一思考,回道:“放纸鸢时,叶姑娘的线意外断了,纸鸢飘向后山。她曾独自离开前往寻找,约摸小半个时辰后方才归来,鞋袜尽湿,神色略显沮丧,并未找回纸鸢。”
听罢,方见明手中一直匀速书写的笔微微一顿,一滴墨汁无声地洇在了宣纸上。
他搁下笔,声音听不出波澜:“知道了。”
待下属悄无声息地退下之后,一直静立在阴影处的周潭才迟疑着走上前来。
他的眉头紧锁着,低声道:“庄主,这叶姑娘的来处本就蹊跷,经历无人可查证。如今这行事……似乎颇有些古怪。您……还是决定不过问吗?”
方见明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案上那摊墨渍,终于开口。
“该查的查,该找的找。”
周潭了然。
该查的,便是叶舒羽今日在后山独自离开那“小半个时辰”的具体行迹;该找的,自然就是那只她声称丢失、却不知内里是否藏有蹊跷的纸鸢。
他躬身道:“老奴明白。”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
方见明缓缓在扶手椅上坐下,指尖揉着眉心,沉吟间,右手不自觉地拿起一条未启用的上好松烟墨条。
他拇指和中指抵着墨条两端冰冷的方角,食指则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拨动着光滑的墨身,那坚硬的墨条便在他修长的指间缓慢而稳定地旋转起来。
便在此时,方曦和葛蔓提着食盒来到了书房外。
没有让人通传,方曦直接轻快地推门而入,葛蔓则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看到的,便是方见明靠着椅背,目光落在虚空处,似是完全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出神模样。
方曦看着兄长手上那奇怪的动作,露出略有不解的表情,轻声唤道:“大哥?”
葛蔓也微一屈膝行礼:“庄主。”
方见明仿佛被这声音骤然从深沉的思虑中惊醒,手上动作一停,墨条“哒”一声轻落在书案上。
他抬眼看向来人,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愕然,随即站起身,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曦儿,韩夫人,这么晚了,可是有什么事么?”
方曦将食盒举到身前,快走两步放在旁边的茶桌上,一边打开盒盖一边道:“我跟蔓姐姐和舒羽姐姐一起做了些糕点,就想让大哥你也尝一尝。”
方见明笑着走过来,目光落在那些糕点上,带着欣赏看了几眼,温言道:“曦儿有心了。”
他拈起一块,优雅地咬了一小口。
就在米糕入口的瞬间,站在稍侧后方的葛蔓敏锐地捕捉到,方见明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那是一种几乎本能的、对过于甜腻味道的不适反应。
但他咀嚼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没想到曦儿还有这样的手艺,味道很好,甜而不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其自然地补充道,“阿煦……以前就喜欢吃甜食,要不……也给他送几块过去?”
方曦不疑有他,立刻点头“嗯”了一声:“我们已经给二哥送过去了。”
话音刚落,方见明拿着米糕的手便顿住了,这第二口迟迟没送到嘴里。
方曦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微妙的凝滞,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补充道:“我们……我们是从竹意轩过来的,路上……路上先经过了祠堂……所以就先……”
方见明将那块糕点缓缓放回了食盒中,抬眼看着方曦,目光复杂而深沉。
他的语气似是安抚,又像是在叹息:“三年了……曦儿一定很想二哥吧……大哥……也想他了。”
说完,他伸出左手,极其轻柔地抚了抚方曦的头顶,语气重新变得温和:“谢谢曦儿的糕点,哥哥很喜欢。夜已深了,曦儿也先回去休息吧。”
方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垂着眼,乖巧地点点头。
方见明正欲开口唤下人,目光瞥到安静立在一旁的葛蔓,忽而转口道:“有劳韩夫人,麻烦再送曦儿一程。”
葛蔓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应道:“庄主客气了,不麻烦的,本来就是要送曦妹妹回去的。”
两人行礼告辞,离开了书房。
房门轻轻合上。
方见明独自立在原地许久,书房内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
他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回那碟米糕上,良久,重新伸出手,拿起了那块被他咬过一口的糕点,再次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
他再一次强迫自己,去尝试接受和理解一种他似乎永远也无法真正欣赏的、过于直白的甜味。
那甜味弥漫在口中,却化不开他眉宇间愈加深沉的凝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