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轩。
面对两个大姐姐的联袂而至,方曦自然欣喜非常。
可是下一刻,她却皱起了眉,牵着叶舒羽的手,轻声问:“舒羽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葛蔓完全没想到,这个女孩子居然这么敏感,叶舒羽明明藏得不错,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居然就这样被看破了?
叶舒羽却似乎并不意外,对着方曦柔柔地一笑,道:“昨夜睡得不太好,所以我一早去找了韩夫人……哦,不对,现在是蔓姐姐了。”
她另一只手牵住葛蔓,拉着她也靠过来:“蔓姐姐给了我一些安神的药,又说可以多晒晒太阳,今天天气很好,风也不错,我便想可以去放纸鸢,不知小曦妹妹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呢?”
方曦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看向了葛蔓,有些小心翼翼。
“蔓……姐姐?”
不是称呼,而是在寻求一种许可。在之前,她们还是曦小姐和韩夫人的关系。
葛蔓微笑,不自觉地用上了那种哄妹妹的语气:“不知道小曦妹妹喜不喜欢放纸鸢呢?”
方曦的手指开心地攀上了她的袖角:“喜欢,一直很喜欢!”
三人并未去取现成的纸鸢,想着需要竹子,便兴致勃勃地一同去了竹意轩,备齐材料,亲手制作。
叶舒羽做得有些心不在焉,但手法依旧灵巧,很快扎出一只简单的燕形骨架;葛蔓细致地糊着纸;方曦则在一旁开心地挑选着最鲜亮的颜料,小心翼翼地在上描绘点缀。
边做边聊,一时间,屋内充满了难得的轻松笑语。
很快,三只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纸鸢便完成了。她们拿着纸鸢,说笑着往后山那片开阔的坡地走去。
春风正好,不急不躁,正是放纸鸢的好时机。
方曦已经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释放出了那种属于小姑娘的轻快和天真,欢笑着拉着她的蝴蝶纸鸢在草地上奔跑,很快,那绚丽的蝴蝶便摇摇晃晃地升上了蓝天。
葛蔓的彩鹞也紧随其后,稳稳地翱翔着。
叶舒羽手中的灰燕也缓缓升空,她仰着头,视线追随着那只在湛蓝天空中变得越来越小的纸鸢,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许多别的什么东西。
然而,就在那灰燕越飞越高,几乎要融入云端之时,叶舒羽手中的线轴忽然猛地一轻,只听极轻微的一声绷响,那紧绷的棉线竟从中断裂了。
脱了线的灰燕先是一滞,随即仿佛获得了真正的自由,乘着一股气流,轻盈地、决绝地向着远方的天际飘去,最终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缓缓落向了……
山庄西北方向的那片荒芜之地。
“哎呀,断了,舒羽姐姐,你的纸鸢飞走了!”方曦首先留意到,着急地指着远方喊道,小脸上满是惋惜。
叶舒羽望着纸鸢消失的方向,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之色,随即转身安慰方曦。
“无妨,一只纸鸢而已。看方向大概还在山庄里,我去寻回来便是。你们俩继续玩,难得今日天气这么好,别扫了兴。”她的语气轻松自然。
葛蔓立刻明白了叶舒羽的意图,接口道:“是啊小曦妹妹,我陪你在这儿放,让舒羽姐姐去找找看。说不定就在哪个墙头树上呢。”
方曦已经被放纸鸢的快乐完全吸引,闻言便点了点头:“那舒羽姐姐你小心一些,如果有什么事就大声喊,会有护卫去接应你的。”
叶舒羽笑着应了,转身沿着纸鸢飘落的大致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她的身影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确定彻底离开了方曦的视线范围后,脸上那抹闲适的笑意瞬间收敛。
她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留意后,身形骤然一动,宛如一道青烟,迅捷无比地朝着山庄西北角那片囚禁着所有秘密核心的荒园废井方向,疾掠而去。
清风依旧拂过后山草坡,送来方曦和葛蔓隐约的欢笑声,而叶舒羽已踏上了通往最终真相的险途。
白天的井底,与夜晚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几缕天光从高处那一个小小的、明亮的圆孔直射下来,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仿佛被惊扰的幽灵。
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勉强驱散了井底最深沉的黑暗,却也更加清晰地照出了井壁的青苔、水渍和粗糙的纹理。
叶舒羽借着井壁凸起的石块小心站定,冰冷的井水浸湿了她的裙裾,带来清晰的凉意。
之前虽然在井底度过了两个白天,但是她并没有心情和精力查看这个地方,加上当时一直是阴天,所以,这个地方,在白日的状态,对她而言,依旧是陌生的。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首先借着这难得的天光,仔细地打量了一遍四周。
目光所及,依旧是湿滑的石壁和幽深的井水,但在白日里,更多了几分破败和囚牢的实感。她仰起头,望着上方那片被井口规整框住的、蔚蓝明亮的天空,它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她无法想象,井壁另一边的人,在这暗无天日的绝境中,是如何度过这漫长的三年。
一种混合着同情、恐惧和决然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涌动。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仿佛要隔绝这井口投下的、带有欺骗性的希望之光。她的指尖抬起,在有水珠渗出的冰冷石壁上,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接着,她朱唇微启,用一种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嗓音,低声哼起了一只曲子。
那曲调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简单古朴,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疏朗意气,是她年少时在山间采药、心情愉悦时常会不自觉哼起的调子。
悠扬的旋律在狭小的井底幽幽回荡,竟奇异地冲淡了几分阴森,带来一种短暂而诡异的宁静。
曲声袅袅散去。
井壁那边,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寂静。仿佛那边的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与地狱绝境格格不入的乐音攫住了心神。
井壁那边的人终于有反应了,声音里甚至带着些许震惊:“现在是白天。”
叶舒羽嘴角含笑,声音柔软:“是啊,现在是白天。”
那人的声音有种怪异的扭曲:“你居然敢来。”
“是啊,我居然敢来。”
“你有什么在白天来这里的很好的借口吗?”
“是啊,我没有。”
那人忽然暴怒起来:“那你来这里干什么!老子不是告诉你了,你老子不在这里!”
“是啊,我老子确实不在这里。”
那人终于留意到了她怪异的语言句式,试探着问:“你……被我气过头,疯了?”
叶舒羽轻轻叹了口气:“不,我很清醒,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那人的语气重新变得凶狠:“清醒,呵,你清醒你大白天来这里,甚至还敢唱歌扰我清静。”
叶舒羽不但没有生气,还笑了,笑意盈满了这个小小的空间,也透到井壁那边的囚牢中。
“对,我大白天来这里,还要唱歌,你想听吗,想听我就再唱一次,或者再唱别的,都可以。”
“我不想听,你滚,快滚,别吵我睡觉。”
“好啊,你睡,睡醒了我再给你唱。”
那人忍无可忍:“我让你滚啊!听不懂是吗,你老子生你的时候没给你生耳朵还是没生脑子,被人骗了五六七八次还不死心,狗都比你有出息!”
叶舒羽好像听不见他的话,只道:“你快睡啊,睡醒了好听我唱歌。”
那人沉默了。
再开口时,语气有些颓丧:“……你到底想干什么?”
井里安静了一会。
叶舒羽慢慢收起了调笑的神色,语气沉了下来:“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等你诚实回答了我之后,我就走。否则,我就一直在这里唱歌,直到被人抓到,然后处死。”
井壁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叶舒羽并不在意,悠闲地继续东张西望,甚至跃上井口,看了看四周的构造和结实程度,才重新跳下来,站好。
又等了一会,就在她准备开始唱歌的时候,井壁那边传来了铁链的声音。
那人的声音比井水还要沉:“何必呢?”
叶舒羽的指甲倏然抠进了青苔下的薄土中:“这是我要衡量的事情,与你无关。”
那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暴自弃般开口:“你问吧。”
叶舒羽反而不急了:“问什么?”
“你自己都不知道……”那人刚说半句,又咽了回去,半晌,他自嘲地哼了一声,一字一句,缓缓道:“你问我……我是谁。”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指令。
仿佛带着一丝庄重的仪式感,叶舒羽微微挺直了背,然后顺从地、几乎是屏息地,对着那个小孔,轻声问出了那个她早已在心中问了无数次的问题。
“你是谁?”
井壁那边陷入了刹那的死寂,仿佛连水流声都消失了。
随即,三个字清晰地、重重地穿透石壁,撞入叶舒羽的耳中。
“‘浮槎客’。”
虽然这早已是预料之中的答案,虽然所有的线索都已指向这个结论,但当真真切切地、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个名号的那一刻——
叶舒羽只觉得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与狂喜交织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背靠着冰冷湿滑的井壁,仰起头,望着上方那一小片遥远的蓝天,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迅速消失在冰凉的井水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是他。
真的是他。
不是幻觉,不是阴谋,不是任何可怕的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