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来自土壤,回归土壤;来自天空,回归天空。
绕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落到了蘑菇早就知道的那个道理上。
他笑了笑,只好点了点头。
“那我们去外面,躺在地上生宝宝吧?”瑞俐忽然说,声音里的难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雀跃的兴奋。
““你不喜欢在下面,就在上面呀!”瑞俐越说越快,越说越认真,双手还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张很复杂的地图,“我是蘑菇,我要在下面的!我喜欢土地!土地湿湿的,软软的,有营养——”
和慕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的小蘑菇在分配体.位,分配得理直气壮,像是在划分领地。
“哈?”和慕捏了捏他的脸,把那颗还挂在那里的泪珠蹭掉了,“你还挺自觉的。”
“那是!”瑞俐的鼻子翘了一下。
和慕看着他,忍不住又捏了一下他的脸。
“哎呀,我开玩笑逗你了。”瑞俐从和慕的手里挣出来,从沙发上跳下来,“我知道你喜欢在床上,我抱你去床上吧,你等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瑞俐眨了眨眼。
和慕还没有反应过来。
一团巨大的菌丝从瑞俐的身体里涌出来,粗壮的、密集的、像无数根白色的藤蔓同时生长的菌丝。它们在几秒钟之内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和慕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像缠胶布,像包粽子,像一层一层地把一个很重要的人封存在温暖的茧里。
菌丝只为他留出了一条腿,条受伤的、缠着绷带的腿。
“瑞俐,你干什——”和慕的声音从菌丝里面传出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没有人回答。
菌丝开始移动了,它们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托着和慕的身体,从沙发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朝着卧室的方向移动。
和慕在菌丝的包裹中挣扎了一下,菌丝却随着他的动作变换了形态。
他的小蘑菇的力气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是五千万年的进化积累出来的,能穿透岩石,能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开辟出一片生命绿洲的力量。
和慕放弃了挣扎,他躺在菌丝的包裹里,感觉到那些白色的、柔软的丝线正贴着他的皮肤,从他的指尖滑过,从手腕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肩膀。
它们像是活的,在呼吸,在微微发热,在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语言在跟他说话。
他被送到了卧室的床上。
菌丝缓缓松开,像潮水退去,像云层散开。
但有几根细细的菌丝还赖着不走,在和慕的手指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像是舍不得。
瑞俐他小声说了一句“回来”,那几根菌丝才不情不愿地缩了回去。
和慕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你的菌丝不太礼貌,都不会说再见,不如我家宝宝。”
“……才不是。”骂我的菌丝跟骂我有什么区别,我就是菌丝组成的!
瑞俐站在床边,赤着脚,仰起头:“怎么样?这样是不是比走路快?”
“好像确实,快了一点。”
瑞俐跳上床,跪在和慕旁边。
床垫弹了两下,和慕的身体跟着晃了两下。
瑞俐把那个天蓝色的小盒子举到和慕面前,那个银白色的小云朵图标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这是什么?”和慕没有见到这种东西。
瑞俐打开盒子。
盒子里东西,他提前看过了,没有危险的东西。
只有一根透明的管子,细细长长的,两端圆润。
管子旁边叠着一团布料,颜色乱七八糟的花纹斑斑点点的,像某种动物的皮毛,
瑞俐把那团布料拎起来,抖开。
是一件连体的制服。
短绒的,摸起来软软的,领口处有一圈蓬松的绒毛,背后还缝着一条细细长长的尾巴,尾巴尖上缀着一小撮白色的毛球。
袖口和裤腿都是收口的,整件衣服卷起来的时候看不出什么。
只是展开之后,和慕的眼睛亮了,甚至瞳孔都放大了。
瑞俐低头看着手里那件花花绿绿的衣服,皱起了眉头。
这个颜色,这个花纹……黑色的斑点,白色的肚皮。
像他在菌丝世界里最讨厌的东西。
某个不想说品种毒蘑菇,他的死对头,经常霸占他的领地。
每次碰面他们都要产生一次激烈的交战。
瑞俐把衣服举到眼前,“这个不好看。”
“好看。”和慕说。
“颜色太丑了。”
“不丑。”
“像毒蘑菇。”
“不像。”和慕已经在开始幻想瑞俐穿上的样子,说的什么自己都没有意识。
“穿上看看?”
“你喜欢?”瑞俐很少看到和慕会对什么东西露出这种眼神。
“也不算,就是……你没穿过,我好奇。”完全的口是心非。
瑞俐想了想,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吧,穿就穿。谁让和慕现在在生病呢。
“那你转过去。”瑞俐说。
“为什么?”
“你看着我穿,我穿不上。”
和慕笑了一下,乖乖地转过身去。
瑞俐背对着他,把那件连体制服从头顶套了下去。布料贴在皮肤上,软软的,绒绒的,带着一种陌生的触感。
尾巴从他身后垂下来,在他腿弯处晃了晃。
领口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橘色的肚皮,黑色的斑点,白色的爪子。
他现在是一朵惹人讨厌的丑陋的毒蘑菇了。
瑞俐在心里给死对头记了一笔:我穿你的花纹,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和慕喜欢。
你不许得意!
“好了。”瑞俐说。
和慕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瑞俐身上的那一刻,整个人顿了一下。
眼睛不眨了,呼吸停了半拍,手指还微微蜷了一下。
瑞俐站在床边,那件衣服对他来说稍微大了一点,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窄窄的肩膀上,袖口长出了一小截,盖住了他半截手指,只露出粉粉的指尖。
那条尾巴从他身后垂下来,在他小腿处晃来晃去。
领口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好看吗?”瑞俐问,带着一点不太情愿的别扭。
和慕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瑞俐拉到怀里。
瑞俐没站稳,整个人扑进了他的胸口,鼻尖撞上了和慕的锁骨,好疼。
但和慕没有给他揉鼻子的时间。
和慕的吻落了。
瑞俐的手撑在和慕的胸口,感觉到那颗机械心脏在咚咚咚地跳,比平时快了很多很多。
他的手指在和慕的衣服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又攥住。
那件豹纹制服的尾巴在他身后晃来晃去,被和慕的手掌压住了,指尖在尾巴尖那撮白色的毛球上轻轻捻了一下。
瑞俐的鼻尖溢出细密的湿润,是蘑菇紧张时会分泌的水膜。
和慕的嘴唇贴着瑞俐的耳朵:“好看,特别好看。”
瑞俐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服:“……那你之前觉得我不好看吗?”
“之前也好看,但是现在更好看。”
瑞俐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是一朵纯洁的、白色的、从小到大都被同组夸赞的漂亮蘑菇。
他从来不需要穿花花绿绿的衣服来证明自己好看。
他的白色就是最好看的白色,像刚下的雪,也是雨后森林里最干净的那朵蘑菇。
但是和慕喜欢豹纹!!!
喜欢那种颜色杂乱的、花纹复杂的、像毒蘑菇一样的东西。
瑞俐的眼眶红了,他的手指在和慕的肩膀上推了一下,没推动。
“怎么了?”和慕感觉到他的抗拒,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的脸。
瑞俐的嘴唇抿着,睫毛颤了颤,一颗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那件豹纹制服上。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蘑菇。”他的声音带着鼻音,软绵绵的,委屈得像一朵被雨打湿了的小花,“喜欢豹纹的,喜欢——喜欢毒蘑菇!!!”
和慕:.......我都是哄着的,还没用力呢,他怎么?
“你不喜欢白色的!”瑞俐继续说,眼泪掉得更凶了,“不喜欢纯洁的,不喜欢本来的我。”
他越说越委屈,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对。
他的脑子里全是和慕刚才看到这件豹纹制服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那么亮,那么兴奋,比看到他任何一次都兴奋。
他在心里给和慕记了一笔:大坏蛋,喜欢毒蘑菇,不喜欢白色蘑菇。
“我恨你。”瑞俐的声音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像一只奶猫在冲人哈气。
和慕反应了好长一会儿,才理解了一点点意思。
“宝宝,”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件衣服吗?”
“因为它花,你们人类就是喜欢花哨的坏东西。”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穿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