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育部的医生一听瑞俐竟然要违约，下班的时候，火急火燎地直接冲到了跨物种管理局的楼下。

当然，前提是他们得知和慕在家休养，不然他们可不敢造次。

那位SSS级的鉴定师上次在诊室里投过来的警告眼神，至今还在那位医生的梦里反复播放，像一部恐怖片的经典镜头，每次想起来都要打个寒颤。

现在他躺在家里，据说伤情十分严重，正是他们“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瑞俐刚从大楼里出来，背着他的小书包，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苹果，边走边啃。

他抬起头，看到了三个人。

瑞俐的脚步微停。

一个医生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比春天的花还要灿烂的笑容，迎上去：“亲爱的宝贝，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弯下腰，语气里带着一种妈妈般的慈爱，“怎么说不生就不生了呀？”

瑞俐往后退了半步。

他想起了和慕说过的话：不要跟生育部那群坏蛋沟通，他们就是在骗你，把钱转给他们，直接拉黑，如果他们再找你，就让他们来找我。

瑞俐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仰起头，看着面前这位笑容满面的人类。

“不了不了！”瑞俐摆了摆手，“他不让我跟你们玩。”

医生闻言，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恢复了那副慈爱的表情。

“他？”领导听出了端倪，“是不是和慕先生不让你跟我们聊？”

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像是在哄小朋友的语气：“你就回答‘是’或者‘不是’就好了。”

她朝瑞俐投去期待的目光。

瑞俐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

“或者。”

“……”

医生倒是礼貌地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了一个娃娃脸的小女生，相互交换了个眼神。

小女生走上前来，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笑起来确实有两个酒窝，她碰了碰瑞俐的胳膊：“小可爱，嗯……和慕先生是不是跟你说，现在先不生，后面再生？让你不要理我们？”

“我跟你差不多大，有些事情你可以告诉我的哟！”

瑞俐看了她一眼，诚恳地说：“你看上去比我小。”

我活了几千年了，如果追溯到最原始的孢子，是五千万年前。

眼前的这个小女生，从骨骼密度和皮肤弹性来判断，大概只有十五岁。

小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以为瑞俐在夸她年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向瑞俐，盒子是天蓝色的，方方正正的，表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银白色的像云朵一样的图标。

“这个呢，是进阶版的学习教程。我也理解你啦，就是年龄太小，不想生育，对不对？但是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是自孕体质，其实生宝宝对你来说很简单的。”

她顿了顿，凑近了一点，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你只要收集到他的……”她伸出手，指了指瑞俐的肚子，意思不言而喻，“然后交给我们，再跟你结合一下就可以啦。”

她把那个天蓝色的盒子塞进瑞俐的手里，“这是需要用到的工具，你回去研究一下，怎么样？”

瑞俐低头看着那个盒子，对于喜欢天空的蘑菇来说，这个颜色简直是无法拒绝。

“好吧。”瑞俐把盒子塞进书包里，“我再试试吧，不一定成功。”

“没问题，没问题。”小女生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们等你的好消息哦！对了，那个盒子里的教程比之前的更详细，有真人示范的，你——”

瑞俐已经转身走了。

他背着小书包，坐上了回家的员工列车。

医生的领导站在原地，看着瑞俐的背影，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身后的两个人说：“回去准备一下，催产方案要重新做。”

“他不是还没怀上吗？”

“没怀上才要抓紧啊！我都已经跟上面汇报过了，奖金都打到我们部门了，到手的鸭子还能让他飞了不成！”

……

r瑞俐刚到门口，还没进家门，和慕就听到了动静。

和慕迅速挂断了与和言的电话。

“我会提前计划好的，明天再跟你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甚至没等和言说“再见”，就按下了挂断键。

他弯下腰，把茶几上那些散落的研究报告一把一把地拢起来，全部塞进了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抽屉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迅速抽回来，拿起旁边那本啮齿类动物图鉴，翻到松鼠那一页，摊在茶几上，摆出一个正在悠闲地看书的姿态。

瑞俐输错了两次密码，这才推门进来。

此时，和慕靠在沙发上，左腿架在茶几上，看着门被推开，瑞俐背着那个浅蓝色的小书包走进来，换鞋，放包，动作一气呵成。

“哎哟。”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精心设计的，恰到好处的痛苦，“好疼疼，好疼~”

瑞俐正在玄关处脱鞋，一只脚已经踩在地板上了，另一只脚还在鞋里。

听到这个声音，迅速把另一只鞋蹬掉，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跑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瑞俐跑到沙发前，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头看和慕。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装满了担忧和紧张：“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嗯嗯！”和慕眨眨眼，点点头，他的手指在绷带上轻轻按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嘴巴微微嘟着，“想要宝宝亲亲才能好受一点，不然很疼的。”

瑞俐看着他。

不说话。

也没有动作。

他就那么蹲在沙发前面，仰着头看着和慕，表情从担忧变成了认真地思考。

和慕被他看得有点心虚。

心想：还在生气吗？不就是今天没忍住先……

他这么多年一直被安排满满的工作，白天还得装威严，也没跟别人……

被那么勾引，难免会忍不住。

他不会以为我很弱吧？他不会觉得我那个不行吧？

“宝宝，我真的好痛。”和慕捂着自己腿上的伤口处，用力在眼皮上挤了一下，眼泪瞬间啪嗒啪嗒地落下来，砸在绷带上，他的眼泪是真的，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在心里想了一件很难过的事情。

他把“瑞俐可能会嫌弃他”这件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想得太投入了，眼泪就掉下来了。

“宝宝，你不亲亲我，我真的会疼死的！”

和慕准备了一场大哭之戏，还因此提前排练了两遍。

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形象不形象的了，谁让他喜欢的是颗蘑菇呢！

蘑菇的细胞没有人来复杂，所以只能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情绪。

哭，就很简单。

瑞俐看着他满脸泪水的样子，伸出手，用指尖接住了一颗从他下巴上滑落的泪珠。

他把那颗泪珠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咸的，人类的眼泪是咸的，蘑菇的水是甜的。”

和慕的哭声停了一下：“你吃我眼泪干什么？”

“想知道你有多难过啊。”瑞俐认真地说，“咸度越高，越难过，你这个……大概八分咸，好像比咸菜还要咸一点，为什么不能是甜的呢？像冰激凌那么甜？”

和慕：.......我一个sss级别的危险物种鉴定师在你面前哭唧唧，你却关心我的眼泪是咸的还是甜的？

他又补了一句：“比上次我在洞穴里哭的时候还要咸一点。”

“人类的眼泪，是痛苦的象征。”和慕严肃地说。

那颗泪珠在他的指尖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指纹慢慢往下淌，“其实我可以帮你，变得不痛。”

和慕的哭声戛然而止：“什么意思？”

瑞俐站起来，坐到沙发上，坐在和慕旁边。

他没有靠过去，而是保持着一个小小的距离。

“我也是偶然发现的，我的孢子可以帮你瞬间恢复。只是如果我使用了孢子液，那就相当于我的孢子在你身体里种了种子，如果同一个地方受伤，下一次它会自动愈合。但是，用了我的孢子液，好像会排斥你用的药。”

和慕静静地听着，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瑞俐说的好像是一个结论，不是什么猜测。

“你试过了？”和慕问。

瑞俐点了点头。

“我救你的时候，你的额头磕破了，我着急碰到了上面，然后我的菌丝就替你治好了。”

他的手指在和慕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就是这里”

“可是你现在用了两天的药，一点也没有恢复的迹象，而且你早上吃药还吐了，我怀疑跟我的孢子液有关。”

和慕看着他，他伸出手，把瑞俐放在膝盖上的手握住。

“不要乱想，早上我是吃坏肚子了才吐的，不是因为你。”

瑞俐摇了摇头：“不是的。”他的声音很坚定，“我还救过别人，也是这样，孢子液会排斥人类的药物，可能很久很久才能恢复伤口，或者不再恢复。”

“上次你的额头上只有一点点小口子，我用了孢子，所以影响也不是很大，要是我这次帮你恢复了腿腿，就不一定了。”瑞俐把和慕的手翻回去，放回他的膝盖上，然后把自己的手缩了回去，重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和慕看着他，瑞俐微微抿着的嘴唇，看上去特别自责。

“宝宝这是在担心我吗？我听着怎么心情越来越好，伤口也不疼了！”

瑞俐抬起头，“真的吗？”

和慕俯过身，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吧唧”一声，很响。

“当然。”和慕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而且我们不是一辈子都要在一起吗？”

他双手捧着他的脸，“你这么一说，我反而希望你能帮我。”

和慕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温柔，也有算计，“这样的话，如果你离开了我，我就要死了，你肯定不舍得离开。”

瑞俐看着他，眨了眨眼。

“可是，有了后代就不算死，他会延续你的生命，他有你的基因，只要基因还在，就不会死。”

和慕第一次听到这么新奇的观点。

小蘑菇不是在说什么“长生不老”“永垂不朽”。

而是在说一个很朴素的、很古老的生命法则——只要后代还在，你就没有真正死去。

“可人类是碳基动物，不像蘑菇，可以撒孢子，我们人啊，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可能会变成一股烟，飘走了。”

“那人类的祖先是云朵吗？”他的声音闷闷的，好像有点不高兴。

他的小蘑菇在为他难过吗？不是为了不能长生不老而难过，而是为他会变成一股烟飘走而难过。

“算是吧。”和慕伸出手，把瑞俐额前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了两次，又翘起来了。

“反正结局都一样，都会变成一团烟，回归天空，再变成雨，落到大地。”

瑞俐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所以人类也喜欢土壤。”

瑞俐看到自己的眼泪不理解地擦了一下，或许是人类的思维迫使他出现了这些反应，可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和慕想了想，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