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慕费尽所有精力从洞口里爬了上来,然后用身上所带的信号机发出了求救信号。
信号机是跨物种管理局的标配设备,能在任何环境下发送定位和求救信息。
信号发出去之后,他躺在洞口旁边的泥地上等待救援。
身上的防护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左臂的袖子被石头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右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整个不见了,小腿上全是擦伤和瘀青,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脸上也挂了彩,左边颧骨的位置有一片青紫,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瑞俐刚开始被保护得干干净净,但是小家伙一碰到泥点子就跳下去滚了一圈,现在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头发里夹着枯草和碎叶,脸上灰扑扑的。
救援队来得很快,两架直升机从市区的方向飞来。
和慕被担架抬上直升机的时候,瑞俐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他从洞里带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野草。
“把他也带上来,他是我的助理。”和慕对救援人员说,声音不大,但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救援人员看了看和慕手臂上的工牌,把瑞俐也扶上了直升机。
直升机起飞的时候,瑞俐透过舷窗往下看,那个黑洞已经缩小到几乎看不见了,在一片枯黄的野草中间,像一只缓慢合拢的眼睛。
他转过头,看了看躺在担架上的和慕。
和慕的眼睛闭着,右手垂在担架外面,手指微微蜷着。
瑞俐伸出手,把自己的小指头塞进了和慕的掌心里。
和慕的手指顺从地合拢了。
……
和慕因执行重要任务意外受伤,被勒令休息半个月进行调整。
这是艾奇逊亲自批的假条,落款处盖着跨物种管理局的红章,理由是“因公负伤,需静养恢复”。
和慕拿到那张假条的时候,倒是觉得十分意外,艾奇逊从来都把他们当作机器,如今竟然批准了休假,还是在任务进行的关键时刻。
和言是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三天过来的。
她来的时候,瑞俐正在厨房里洗水果。
门铃响了,瑞俐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看到和言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表情看上去有些烦躁。
瑞俐打开了门,乖乖地打招呼:“姐姐好。”
和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左腿上缠着绷带,架在茶几上,手臂上也缠着绷带,整个人看上去一副虚弱至极的样子。
他的脸上还贴着两块创可贴,一块在颧骨,一块在下巴,整个人像是一个被打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
和言看着他,挑了挑眉。
和慕现在的表情上写着:我很虚弱、我需要休息、你不要跟我吵架。
“宝宝,给姐姐洗点水果。”和慕朝着瑞俐挑了挑眉。
瑞俐本就在洗水果,闻言跑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葡萄和苹果,继续认真地洗。
她在和慕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封口处用白色的棉线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菌群研究阶段性报告】。
“他让我研究的菌群有了明显进展,”和言靠在椅背上,“我觉得应该拿过来给你看看。”
和慕伸手拿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你猜对了。”和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他想研究的也无非就是延长人类寿命那些比较俗的课题,如今啊,不管人类发展到多厉害的科学层面,还是逃不了死亡对人类的威胁。”
“想要追求长生,是每个人的终极目标,那些有钱的、有权的、有地位的,谁不想多活几年?”
和慕没有说话,他翻开文件,目光扫过第一页。
和言忽然笑了一下:“活那么长有什么用?像我们一样,不停地为那些老家伙工作,如果哪里不舒服了,修一修我们的心脏就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讽刺。
和慕翻到了第二页。
文件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详细得多。
不是那种泛泛而谈的综述,而是有数据、有图表、有实验设计的完整研究报告。
他认真地翻阅,他的阅读速度却越来越慢,在每一个句子前面都需要停下来想一想。
【核心假设】蘑菇存在了几亿年,其菌丝网络中存在一种特殊的“修复酶”。
该酶能修复细胞损伤、延缓衰老。
人类希望提取这种酶用于延长寿命,但该酶只有在活体蘑菇处于特定情绪或生理状态下才能分泌。
因此,需要“饲养”蘑菇物种以持续获取该酶。
和慕的手指停在了“饲养”两个字上。
“饲养?”他抬起头,看着和言,“抓来饲养?”
和言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门口,像是在确认瑞俐不会突然出现。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就你独一份?这文件是艾奇逊给我的。”
和慕突然反应过来:“你是说,他可能已经在养了?”
和言扯了扯嘴角:“实践出真理,不然这些数据哪来的。”
瑞俐这个时候洗好了水果,端着果然,热情地走过来。
“姐姐,你吃。”
“Duang”一声,放在了茶几上。
小蘑菇还没有学号放盘子的力道。
“呦,你家这位手劲挺大,我这就放心了,我家弟弟肯定欺负不了你。”
瑞俐笑了笑,得知眼前的人类在夸自己,开心得快要控制不住吐菌丝了。
“继续聊,不用避开我家宝宝,他也很感兴趣。”
瑞俐学习过人类的文化,自觉地站起身,“我再去洗一些水果。”
和言却并不想继续,提醒了一句:“弟弟,恋爱脑早晚出大事。”
和慕没有接话,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文件上,但看不进去了。
他想,艾奇逊在养蘑菇,养了多少?
从哪里来的?是野生捕获的,还是通过某种渠道从菌丝世界弄来的?
那些蘑菇现在在哪里?那他养了这么久会发现瑞俐也是……
和言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丢给和慕。
和慕接住了它,握在手心里,熟悉的触感,是加大剂量的掩盖剂。
“不过,你把他安排进跨物种管理局,”和言靠在椅背上,声音放轻了一些,“我是真没想到,果然最珍贵的东西就要放在最危险的地方,你这招倒是挺聪明。”
和慕把那个小盒子放在茶几上,和桌子上的那盆小绿植并排。
“只是你要小心,被那些唯利是图的老家伙知道了,就完蛋了。”
两人相对无言。
“如果我们有一个孩子呢?”和慕忽然说。
和言的表情突然浮现“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恍惚,最后摆了摆手,定格在“你没有在开玩笑吧”的难以置信上。
“什么孩子?”
“艾奇逊答应了我,我为他做事,他会让我全身而退,结婚生子。”
“等我们有了孩子,就不会有人再怀疑瑞俐。”
和言盯着他:“和慕!那个老家伙的话,你还信!”
“你真的是吃蘑菇吃多了致幻了吧!”
她站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文件袋,表示不想继续聊了。
和慕没有拦她。
和言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瑞俐正端着一个果盘站在门口。
果盘是白色的陶瓷盘,里面装着洗好的葡萄,紫红色的,一颗一颗码得整整齐齐,表面还挂着水珠。
和言看着他,然后她扯出来一个笑脸,那个笑脸不算好看,嘴角的弧度不够自然,眼睛里的笑意也不够真诚,但她确实在努力了。
“没事,跟你没关系。”
她伸出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平时多吃点,长身体。”
她嚼着葡萄,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和慕——你好自为之。
瑞俐端着果盘站在门口,看了看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沙发上的和慕。
他走进客厅,把果盘端到和慕面前。
“啪。”
一颗圆滚滚的紫红色珠子从盘沿滚下来,在茶几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那盆小绿植的旁边。
瑞俐没有去捡,他就那么站在茶几前面,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的和慕。
“你不许惹姐姐生气,”他的声音很严肃,“这样很不礼貌。”
和慕靠在沙发上,看着瑞俐那张气鼓鼓的脸,他的围裙还没有解下来,浅蓝色的,系在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爱。
和慕轻笑了一声:“我哪敢呀,我们只是工作上有点冲突。”
他伸出手,搂住了瑞俐的腰。
手掌贴着瑞俐的腰侧,轻轻一带,瑞俐没站稳,往前踉跄了半步,膝盖磕在沙发上,整个人扑进了和慕的怀里。
“你的腿!”瑞俐赶紧往旁边挪,想避开和慕那条缠着绷带的左腿。
“没事,”和慕的手臂收紧了,“你不重。”
瑞俐趴在他胸口上,下巴抵着他的锁骨,仰着头看他。
从下往上的角度看,和慕的下巴线条还是那么好看,喉结微微凸起,在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了一下。
“今天不去上班了好吗?”和慕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在家里陪陪我?”
瑞俐眨了眨眼。
“不行。”他回答得干脆。
和慕的眉头皱了一下。
“荷花姐姐说,请假要提前三天审批,不然算旷工。”瑞俐的表情认真极了“旷工三次算一次警告,警告三次算一次记过,记过两次就会被开除。”
和慕陷入沉默。
我当时制定这规矩做什么?等恢复了马上废除。
“行吧,”他的声音带着认输后的无奈,“那你亲我一下。”
瑞俐把脸往旁边一偏。
“我才不会奖励爱吵架的人类!哼!”
然后他从和慕怀里挣出来,从沙发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瑞俐从厨房里跑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块三明治。
然后,腾出两只手来收拾东西。
先是水杯,拧开杯盖检查了一下里面的水位,又拧紧了,把杯子塞进背包侧面的口袋里。
然后是手机,充电线,工牌,一小包纸巾,一管药膏。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往背包里塞,塞得很用力,背包被撑得鼓鼓囊囊。
和慕靠在沙发上,左腿还架在茶几上,看着瑞俐在客厅和玄关之间来回穿梭,那个小小的忙碌的身影,他想起了一只在秋天囤积食物的小松鼠。
“水杯带了?”和慕故意添乱地问。
“带了。”
“三明治呢?”
“在嘴里。”瑞俐含含糊糊地说。
“那你中午吃什么?”
瑞俐愣了一下,把三明治从嘴里拿下来,“……这个就是中午的。”
和慕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中午就吃一个三明治?”
“还有一个苹果。”瑞俐从背包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在和慕面前晃了晃,又塞回去了。
“应该吃不饱。”
“荷花姐姐说可以带我去食堂。”
“……”小家伙真是铁了心要去上班,
和慕靠在沙发上,只好说:“路上小心。”
瑞俐穿好鞋子,跑到门口,门已经拉开了一条缝,他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
“不然,”和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急躁的、像是怕来不及的匆忙,“去之前,先生个宝宝?”
瑞俐的脚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和慕,难以置信地问:“真的吗?”
“嗯。”
瑞俐激动地倒回,跑向和慕。
和慕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了。
但瑞俐在他面前停下来了,站在茶几旁边,离他还有两步远。
他的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犹豫什么。
“那你用什么换?”
“……什么?”和慕以为自己听错了。
“生宝宝很累的,上次你把我弄疼了,我还流了血,医生说要两周才能好,你现在让我生,那你得给我一点好处。”
和慕:我的蘑菇居然学会了谈判了?最近是不是有点惯着他了?
“你想要什么?”和慕问。
瑞俐歪着头想了想。
他伸出一根手指,“以后不许在荷花姐姐面前凶我。”
“我没凶你,我们不是说好了演戏……”
瑞俐不理他,伸出第二根手指,“你以后不许说我的三明治不好吃,我觉得好吃就行。”
“你那三明治……”
“第三。”瑞俐伸出第三根手指,停了一下。
他又想了想。
“第三还没想好,你先欠着。”
和慕看着他三根手指竖在他面前,白白嫩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