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ICU)。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监护仪单调规律的滴答声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天光,从未明到微亮,再到惨白,最后再次沉入暮色。一天一夜过去了。
林深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接着复杂的生命支持设备。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苍白的额头。心电图、血压、血氧饱和度的波形在屏幕上平稳跳动,但依旧脆弱。
姜屿几乎寸步不离,以“队医”和“同事”的身份,守在ICU外间的观察室。她翻阅着林深的各项检查报告,眉头紧锁。血液中的药物浓度经过紧急血液净化后已大幅下降,但仍高于正常范围。心脏功能在药物和介入治疗后初步稳定,但心肌损伤明显,需要长期恢复。最让她担忧的是神经系统的评估报告——药物对中枢神经的长期抑制和此次急性中毒,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认知功能损伤、情绪调节障碍,甚至人格改变。
陈默在天亮前回到了医院,带着一身寒意和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青黑。他没有对姜屿多说什么,只是将那个装着空药瓶和碎片的证物袋,锁进了自己带来的一个保密箱。他站在观察窗外,看着里面无声无息的林深,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像一尊沉默的、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雕塑。
魏振国副厅长中间来过一次,与主治医生和院方领导进行了简短而严肃的沟通,再次强调了保密和最高级别的治疗。他离开时,拍了拍陈默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神里的沉重和期望,陈默读懂了。
周子宸和秦野也来过几次,都被挡在了外面,只能从姜屿那里得到一些模糊的、尽量乐观的消息。组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像丢了魂一样,却又不得不强打精神,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
第二天傍晚。
监护仪上,林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轻微,但一直紧盯着他的姜屿捕捉到了。她立刻按下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迅速进入。一番检查后,主治医生对观察室外的陈默和姜屿点了点头:“意识有恢复迹象,但还很微弱。可能需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才能完全清醒。而且,醒来后是什么状态,不好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默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等待的时间,比手术时更加煎熬。因为你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是一个勉强捡回命、但可能已经面目全非的林深,还是一个……更糟糕的结果。
夜深了。ICU里依旧灯火通明,但异常安静。
陈默靠在观察室外的墙壁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脑海里翻腾着那些空药瓶,注射器碎片,林深倒下时惨白的脸,以及更久远的——黑风谷的雨,姐告的火,父亲“零号档案”里模糊的侧影,还有“清雅茶舍”紧闭的铁门……
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将林深,将“猎毒组”,甚至将他陈默自己,死死缠住,越收越紧。而林深的倒下和药物滥用,像是这张网上,一个突然崩断的、却也最致命的节点。
不知过了多久,观察窗内,似乎有了一丝变化。
陈默猛地睁开眼睛,凑近玻璃。
病床上,林深的眼皮,在微微颤动。一下,两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初时没有任何焦距,茫然地看着上方惨白的天花板,瞳孔有些涣散。然后,似乎适应了光线,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扫过周围冰冷的仪器和管子,最后,定格在了观察窗的方向。
隔着厚厚的玻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林深的眼神,不再是那种被药物强行熨平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也不是那种被仇恨和压力点燃的、锐利冰冷的火焰。而是一种……茫然的、脆弱的、带着巨大痛苦的、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的、孩童般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困惑,有恐惧,有无助,还有一丝……让陈默心脏骤然抽痛的、陌生的空洞。
他看到陈默,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睁开的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头发里。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只有那无声的、汹涌的泪水,不断地从那双茫然而痛苦的眼睛里涌出,浸湿了枕头。
陈默隔着玻璃,看着林深无声地流泪,看着他那双仿佛被掏空了一切、只剩下纯粹痛苦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揉碎。
这不是他认识的林深。那个在黑风谷雨夜里咬牙爬行的卧底,那个在姐告货场火光中带着证据杀出血路的警察,那个在“猎毒组”训练场上对自己和队友都狠到极致的队长……那个被仇恨和意志淬炼得如钢似铁的年轻人,此刻像一个被彻底打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易碎的琉璃娃娃,躺在病床上,无声地崩溃、哭泣。
药物掩盖的,不仅仅是症状,还有那早已积重难返、濒临崩溃的真实内心。当药物的堤坝被冲垮,当所有的伪装和强行维持的“正常”被剥去,露出来的,是早已被腐蚀得千疮百孔的灵魂,和那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
陈默的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想进去,想抓住林深的肩膀,想吼他,骂他,也想……抱住他,告诉他一切都会过去。但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像个无能的旁观者,隔着这层该死的玻璃,看着自己最信任的战友、兄弟,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后,以最脆弱、最不堪的方式,无声地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