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和护士进去了,对林深进行检查和安抚。林深没有抗拒,只是依旧无声地流泪,眼神空洞地看着上方,任由摆布。
姜屿也穿上隔离服进去了。她俯身,在林深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很轻,听不见。然后,她拿出一个小巧的便携式生理监测仪,贴在林深的太阳穴附近。仪器屏幕上显示着脑电波和各项生理指标。
陈默看到,在姜屿低声说话和林深无声流泪的过程中,监测仪上代表情绪剧烈波动和应激反应的数值,一度飙升到了危险区域,然后又缓缓回落,但依旧在较高水平徘徊。
姜屿很快出来了,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他醒了,但认知功能似乎有损伤,反应很慢,语言功能也受影响,暂时无法清晰表达。情绪极度不稳定,刚才的哭泣是一种无意识的情感宣泄。脑电波显示,他的大脑额叶和海马体区域(负责情绪调节、记忆、决策)活动异常,有长期抑制和急性损伤的迹象。”姜屿快速而专业地汇报着,“医生说,这是典型的长期药物滥用和急性中毒后的神经精神后遗症。恢复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可能会有永久性的影响,比如情绪失控、记忆力减退、判断力下降、人格改变等。”
陈默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永久性影响?情绪失控?判断力下降?那还怎么做警察?怎么当队长?怎么去追查父亲的死因,怎么去面对“先生”和保护伞?
“他现在能交流吗?哪怕最简单的?”陈默声音沙哑地问。
“很难。他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逻辑混乱。我刚才试着问他几个简单问题,比如‘知道我是谁吗’、‘感觉哪里不舒服’,他要么没有反应,要么回答得颠三倒四,或者干脆又陷入那种空洞的茫然和流泪状态。”姜屿摇头,“这种情况,可能需要专业的神经精神科医生介入,进行系统的康复治疗,但……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身份敏感性,很难。”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观察窗内,林深已经不再流泪,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壳。
“姜屿,”陈默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从现在起,林深的治疗和康复,由你全权负责。我会协调院方,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请最好的神经、精神、心理专家进行会诊,制定方案。治疗费用、资源,我来解决。但有一点——”
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姜屿:“关于他药物滥用的事,以及他醒来后的真实状态,必须严格保密。除了我,你,还有魏厅和极少数必须知道的治疗专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子宸和秦野。对外,就说他是突发急性心肌炎,劳累过度,加上精神压力大导致暂时性神经功能紊乱,需要静养恢复。明白吗?”
姜屿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明白。这是对他最好的保护。但陈顾问,纸包不住火。子宸和秦野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察觉到不对劲。而且,队里不能一直没有队长。”
“队长的事,我来处理。子宸和秦野那边,我会应付。”陈默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和冷硬,“现在最重要的是,让林深活下来,然后,尽一切可能,让他恢复。哪怕……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再次看向观察窗内的林深,那个无声流泪、眼神空洞的青年,仿佛与记忆中那个在黑风谷雨夜与他背靠背、在姐告货场火光中眼神决绝的林深,重叠又分离。
仇恨可以塑造一个人,也可以摧毁一个人。
药物可以掩盖痛苦,也可以放大痛苦。
而他们选择的这条道路,从一开始,就注定布满了牺牲,包括那些看不见的、发生在内心深处的、缓慢而彻底的毁灭。
林深倒下了,但战斗没有结束。
“先生”还在逍遥,保护伞依然深藏,父亲的死因尚未大白,牺牲战友的血还未冷却。
而陈默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不仅要继续那场在黑暗中的狩猎,还要守护好这个在狩猎中倒下、身心俱损的兄弟,守住“猎毒组”这支来之不易的利刃,更要独自面对那些来自内部和外部的、更加复杂危险的暗流。
他走到观察窗边,手掌再次贴上冰冷的玻璃,仿佛能隔空传递一丝微弱的温度。
“林深,”他对着玻璃,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混合着痛心、愤怒、自责,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给我听着。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吃药也好,崩溃也好,你给我挺过来。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欠陈飞的,欠你父亲的,欠水鬼山猫他们的,也欠‘猎毒组’所有人的。你还欠我一个交代。别想就这么躺下,把一堆烂摊子丢给我。听见没有?”
病床上,林深空洞的眼神,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看向了陈默的方向,但又很快涣散开去。
只有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波形,证明着生命还在顽强地延续。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而黎明,依旧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