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怪他命苦，他爹爹早年随军出征，战死在沙场，那时候大郎才不过七八岁，小小年纪就没了父亲。”薛母说着，抬手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身子因为情绪激动，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气疾的症状愈发明显。“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本事，既要撑起这个家，又要管教孩子，偏偏我这身子不争气，年纪轻轻就落下了气疾的病根，一年到头缠绵病榻，药石不离，根本没有精力好好管教他。”

“最近这几年，我这病情越来越重，整日卧床，连起身都难，家里的积蓄全都用来抓药治病，一贫如洗，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大郎心疼我，想为我抓药治病，可他年纪轻轻，无技可依，走投无路之下，才误入歧途，成了如今这般游手好闲的混混模样，整日在街头厮混，做些偷鸡摸狗、惹是生非的勾当……”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没能把他教好，是我拖累了他，若不是我这副病身子，他也不会走上这条歪路……”

薛母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里全是对儿子的心疼、对自身病痛的自责，还有对逝去丈夫的思念，字字句句，都是心酸与无奈。

颜默站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内心其实并不想过多沉溺于这样悲伤的倾诉，他来到这里，本意是想拿薛母做气疾的临床病例，验证自己空间中药剂的药效，并非真心想要打探这家人的过往。可他身为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人，刻在骨子里的礼貌与教养，让他无法打断一位久病缠身、满心自责的老母亲的倾诉，只能耐着性子，默默听着，神色平静，没有流露出半分不耐。

他看着床榻上泪流满面、自责不已的薛母，心中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唏嘘。在这乱世之中，底层百姓的生活本就艰难，孤儿寡母，无依无靠，被生活所迫，终究是走上了身不由己的道路，薛义会变成如今的混混，并非本性极恶，不过是被生活所逼，被家境所困，倒也算不上十恶不赦。

就在这时，薛母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个方方正正的布包上，这才想起方才颜默说的话，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还有一丝不安，轻声问道：“颜、颜小郎君，你方才说，这是为我送来的药材？”

在这大唐贞观年间，药材向来是贵重之物，寻常人家小病小痛，大多硬扛着，根本舍不得花钱抓药，像她这样常年服药的，早已耗尽家财，平日里抓的都是最粗劣、最便宜的草药。眼前这位素未谋面的少年，一出手便是一整包药材，她心中既疑惑，又惶恐，不敢轻易接受。

颜默闻言，收回思绪，看向薛母，语气沉稳温和，缓缓开口，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老夫人放心，我自幼跟随世外名师学习医术，深谙药理，听闻您身患气疾，常年不愈，便特意根据此病的病症，精心调配了对症的药材，专门用来调理您的身体，对您的病症，极有好处。”

他没有提及这是无需煎制的成品药剂，只说是自己调配的药材。一来是怕太过惊世骇俗，惹人怀疑；二来，屋内光线昏暗，薛母久病缠身，眼神浑浊，根本看不清包裹里的东西，也无需过多解释。

说着，颜默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打开桌上的布包。布包之内，是一个个用细密油纸包裹好的药剂，小巧规整，并非这时代常见的草药根茎模样。薛母卧病在床，眼神不济，屋内又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油纸包里到底是何物，只当是颜默用特殊方法配制好的药末，心中虽有几分好奇，却也没有多问。

她久病成医，四处求医问药多年，吃过的草药不计其数，却始终不见好转，早已对自己的病症不抱希望。可眼前这位少年言辞恳切，气质不凡，不像是歹人，再加上心中对儿子的期许，终究是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按照颜默的叮嘱，轻轻点了点头。

颜默见状，取过一份油纸包，拆开之后，将里面的药剂递到薛母面前，又拿起桌上那只仅剩的干净瓷碗，从院内的水缸里舀来些许清水，辅助薛母将药剂服下。

薛母依言服下药剂，躺在床上，缓缓平复着呼吸。

颜默站在床边，静静等候了片刻，见薛母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许，脸色虽依旧憔悴，却没有半点不适的症状，心中便了然，药剂已经起效，并无副作用。

他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留下了药剂，看着薛母服下，便不想再多做停留，当即对着床榻上的薛母，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地说道：“老夫人好生歇息，药剂服下之后，静养片刻便好，我还有其他事情，就先告辞了。”

说罢，便转身准备离去。

就在他脚步刚动，即将走出屋门之际，床榻上的薛母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几分急切：“小郎君留步！”

颜默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薛母。

薛母躺在床榻上，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歉意与感激，轻声问道：“老身方才心绪混乱，竟忘了请教，不知郎君尊姓大名，家住何处，日后也好让大郎登门拜谢。”

颜默闻言，脚步未停，背对着薛母，声音清淡，缓缓开口，只留下一个姓氏：“我姓颜。”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屋子，轻轻带上屋门，穿过破败的院落，走出薛家那扇虚掩的大门，转身融入崇仁坊幽深的小巷之中，只留下屋内满心疑惑与感激的薛母，独自留在昏暗的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