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风卷着细碎的落叶，拂过长安朱雀大街东侧的街巷，颜默沿着坊间的青石路缓步前行，脚下的石板被昨夜的雨水打湿，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偶尔还会打滑。他从宣平坊出发，一路朝着崇仁坊走去，不过两刻钟的路程，便远远望见了崇仁坊高大的坊门。

坊门口立着值守的坊丁，腰间挎着简陋的刀具，神色慵懒地打量着进出的行人。彼时虽未到宵禁时分，可进出坊门的行人依旧井然有序，身着锦缎的权贵仆从步履匆匆，挑着货担的小贩低声吆喝着，夹杂着孩童嬉闹的声响，勾勒出长安城东寻常的市井光景。崇仁坊紧邻皇城，西墙便是皇家宫苑的外墙，高墙巍峨，遮去了半边天光，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可坊门内侧，却是另一番烟火缭绕的模样，正应了那句“皇城脚下，贫富混居”，临街的宅院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往里走上几步，便能瞧见狭窄曲折的小巷，藏着各式破败的院落。

颜默没有在正街多做停留，顺着路人指引，钻进了崇仁坊深处的小巷。这里的路面不再是平整的青石，而是踩得紧实的泥土路，昨夜的雨水积在低洼处，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两旁的院墙多是土坯垒砌，或是残缺的砖石，墙头长着枯黄的野草，被秋风一吹，微微晃动。巷子里十分安静，偶有几声犬吠，或是妇人呵斥孩童的声音，再无正街的喧闹。

他一路慢行，遇上坐在自家门前缝补衣物的老妇、扛着农具准备归家的汉子、或是摆弄草药的郎中小厮，便会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语气谦和地打听薛家的住址。“这位大娘，敢问您可知晓这坊中薛大郎家在何处？便是方才在县衙前被行刑的那位。”

被问到的乡人大多面露嫌恶，却也耐着性子指路，毕竟薛义在这崇仁坊的深巷里也算“小有名气”，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聚众闹事，是坊里人眼中不折不扣的混混，谁都能说上几句。“往前直走，第三个岔路口右转，走到头那间最破的小院就是，孤儿寡母的，也着实可怜。”“就是巷尾那处，院墙都塌了半截，门都关不严实的便是。”

一路问了三四人，颜默终于循着指引，走到了巷子尽头。眼前的院落，与周遭的房屋相比，显得格外破败。院墙是用碎石和泥土混着垒起来的，多处已经坍塌，露出黑乎乎的缺口，墙头没有半点绿植，只有干枯的杂草胡乱纠缠，被风吹得倒伏在墙头。院落不大，一扇老旧的木门立在门前，门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干枯开裂的木头纹理，缝隙里塞满了灰尘和枯叶，看着便有许久不曾精心打理。

而那扇看似破旧的大门，并未完全紧闭，只是虚虚地掩着，留着一道半指宽的缝隙，隐约能瞧见院内的光景。

颜默站在门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板，指节撞上木头，发出几声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有人吗？”

他连唤了两声，院内始终无人应答，只有风穿过院墙缺口的呜咽声，以及院内枯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薛义此刻还在县衙，受刑之后怕是尚未被释放，家中唯有卧病在床的薛母，想来是病重体虚，连应声的力气都没有。

颜默没有再多做犹豫，伸手轻轻一推，那扇虚掩的木门便“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敞开，刺耳的木门转动声，在这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突兀。

抬脚迈入院中，入目的景象更是萧条。院子里没有栽种花草，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土，被雨水浸泡后，变得泥泞不堪，踩上去鞋底便沾了一层湿土。院角堆着几捆干枯的柴草，早已受潮，变得暗沉发黑，旁边散落着几个破了口的陶罐，还有几根断裂的木柴，胡乱丢在地上。正屋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有些地方已经塌陷，用破旧的麻布胡乱盖着，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早已失去了药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整座院落，透着一股许久无人打理的破败与荒凉，处处都透着孤儿寡母度日的艰难。

颜默缓步穿过院子，走到正屋门前，屋门同样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还未推门，一股浓烈又苦涩的草药味，便顺着门缝扑面而来，那味道混杂着一丝久病之人身上的沉滞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充斥着鼻腔，久久不散。他心中了然，薛母常年被气疾缠身，日日煎药服药，这屋子里，自然整日都弥漫着草药的味道，经年累月，挥之不去。

他轻轻推开屋门，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十分昏暗，窗户是糊着的窗纸，多处已经破损，透进来的光线寥寥无几，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致。正对门的是一张破旧的木桌，四条腿长短不一，用石块垫着才勉强站稳，桌上摆着一个缺口的瓷碗，碗底残留着黑漆漆的药渣，旁边放着一个掉了柄的药勺，再无他物。屋子左侧，放着一张木板搭成的床，铺着破旧且单薄的褥子，颜色早已暗沉发黑，看着便十分坚硬。

薛母就躺在那张床上。

她身形枯瘦，面色蜡黄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着青白，头发花白凌乱，随意地散落在枕头上，呼吸微微急促，带着一丝细微的喘鸣，正是气疾发作的模样。她原本闭着眼睛，听到屋门响动，艰难地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眸看向门口的颜默，眼神里带着几分虚弱、茫然，还有一丝警惕。

许是病得太重，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攒起些许力气，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病之人的虚弱，轻声问道：“你、你是何人？为何闯入我家中？”

颜默停下脚步，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语气谦和，神色温和，没有丝毫冒犯之意，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缓缓开口：“老夫人莫怕，我是薛义的朋友，今日听闻他家中有事，特意前来探望您，顺便为您送些调理身体的药材。”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伸到身前，手中提着一个用粗布包裹好的包裹，方方正正，里面正是他在进入薛家院落之前，趁着四下无人，凝神从系统空间里取出的、专门针对气疾调配好的成品药物。这药物是他穿越前精心准备的，结合现代医学知识与古方配制，药效温和，针对性极强，无需煎制，可直接服用，远比这时代寻常草药效果要好上数倍。

他缓步走到桌边，将手中的布包轻轻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床榻上虚弱的薛母。

薛母躺在床上，目光落在颜默身上，细细打量着他。眼前的少年身着半旧的圆领袍，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周身没有半点混混的痞气，反倒身姿挺拔，眉眼清正，气质温润，看着便不像坏人，她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却依旧带着几分疑惑。

她知晓自己儿子的品性，整日游手好闲，结交的都是些街头混混、市井无赖，从未有过这般模样端正的朋友，心中虽有疑问，却也没有再多问，只是看着颜默，眼中渐渐泛起泪光，语气哽咽着，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我家大郎……他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薛母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心酸，泪水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终究是忍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他小时候，也是个好学懂事的孩子，心性纯良，待人谦和，跟着他爹爹识字读书，乖巧得很，邻里街坊，谁不夸他一句聪慧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