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长安城里还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晨雾之中。街巷间少了白日的喧嚣，唯有几声早起鸡鸣，穿透薄雾，在坊间悠悠回荡。

颜默早早便醒了，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日薛母卧病在床、咳喘难安的模样。他心里始终惦记着那副药的成效，不知道一夜过后，薛母的气疾有没有半点好转。

原本晨起照例要生火煮粥，打理一日三餐，可此刻心中牵挂此事，哪还有心思自顾做饭。索性索性起身梳洗一番，简单整理了衣衫，连早饭都未曾动用，便锁了院门，快步走出宣平坊坊门，径直朝着崇仁坊的方向赶去。

秋晨的风带着入骨的凉意，吹在脸上清冽干爽。街边的早点摊子已经陆续开张，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蒸饼、胡饼、粥食的香气四处飘散，勾得人腹中隐隐发饿。颜默脚步未停，走到一处热闹的食摊前驻足，随手买了几份温热的胡饼与蒸食，用油纸仔细包好。

付了钱正要迈步离开，他心念一转，又停下脚步。薛家本就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薛母常年卧病，家中怕是连口粮都捉襟见肘。想到此处，他便转身寻了街边粮铺，称了些许粟米，又买了一小包粗盐，一并收拾妥当，拎在手中，这才继续朝着崇仁坊深处走去。

一路熟门熟路，顺着昨日走过的小巷蜿蜒深入，不多时便抵达了巷尾那处破败的小院。可刚走到院门口，颜默脚步骤然一顿，眼中掠过一抹惊疑之色，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只见往日里常年卧床不起、连起身都费劲的薛母，此刻竟已然站在了正屋的门口。她身上裹着一件单薄的旧夹袄，虽依旧身形瘦弱，却不再是昨日那般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模样，稳稳当当立在屋檐下，神色舒展了不少。

恰在此时，薛母也抬眼望了过来，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巷口的颜默，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瞬间涌上浓浓的喜色，眉眼间满是惊喜，连忙笑着抬手招呼：“哎呀，是小郎君来了！快快请进，快里边来！”

语气热情真切，带着发自心底的欢喜，全然没有昨日初见时的警惕与虚弱。

颜默压下心中的诧异，缓步走上前，跟着薛母走进院落。他目光悄悄打量着薛母，见她不仅能自行下床站立，行走间气息也平稳了许多，再无往日动辄咳喘憋闷的模样，心底不由得暗暗惊疑不定：难道自己调配的药效竟如此强悍？不过短短一夜功夫，便能让缠绵数年的气疾舒缓大半，直接下床走动？

他暗自琢磨，自己的药剂虽是结合现代药理与古方调配，对症性极强，却也从未想过见效会如此神速。

进了院中，薛母忙着招呼颜默进屋落座，脸上满是殷勤与感激，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家中院落破败，屋内陈设简陋寒酸，空空荡荡，别说是茶水点心待客，就连一碗像样的热水都拿不出，实在没什么东西能拿来招待恩人，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颜默看在眼里，自然知晓她的难处，也无意让她费心张罗。随手将路上买来的吃食、粟米与粗盐一并递了过去，语气淡然温和：“婶婶不必多礼，清晨路过街市，顺手买了些吃食和杂粮，些许薄物，还望婶婶不要嫌弃。”

薛母连忙伸手接过，捧着沉甸甸的包裹，一时之间感动得眼眶泛红，连连推辞：“小郎君这如何使得？昨日已然劳烦你送药诊治，今日怎好再收你的东西，我实在过意不去啊。”

几番推让之下，薛母终究拗不过颜默的执意，只得小心翼翼接了下来，捧在怀里，愈发感慨唏嘘：“我家大郎能结识小郎君这般心善仗义的朋友，真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平日里他在外厮混，结交的都是些市井粗人，何曾遇过像郎君这般温润仁厚、乐善好施的人物。”

说着，她缓缓开口，向颜默说起昨夜的变化，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欣喜：“昨日按着郎君的叮嘱，临睡前我又服下了一副药，说来真是神奇，往日里每到夜里，总会胸闷气喘，频频憋醒，整宿难安。可昨夜服药之后，竟是一夜安稳入眠，半点憋闷之感都无。”

“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只觉得浑身轻快，胸口郁结之气消散大半，精神头也好了太多。身子陡然松快下来，便想着下床到院里透透气，没想到刚站定，就正巧遇上郎君前来。”

颜默闻言，口中连连附和称是，心中却暗自思索：想来是古时百姓常年饱受病痛折磨，从未接触过药效纯粹、配方科学的成品药剂，体内全无抗药性，一旦对症入药，药力便能毫无阻碍地发挥作用，故而见效才会这般立竿见影。

他想不通其中所有细微药理，却也懒得深究，只要药效有用，能治好薛母的顽疾，便足矣。

稍作停顿，颜默指着薛母怀中的布包，轻声叮嘱：“这里面除了吃食杂粮，还有后续几日调理的药材，婶婶只管按着往日法子按时服用，静心休养便可。”

薛母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愧疚与不安，连连摆手推辞：“使不得，使不得啊小郎君。我这病缠了数年，前前后后求遍郎中，吃了无数草药，皆是收效甚微。可郎君送来的药，不过才服了两次，身子便轻快大半，眼见着就要大好。这般神效的药材，定然十分贵重，我怎好再白白收受？”

她心里透亮，这般奇效的灵药，绝非寻常廉价草药可比，必定价值不菲。可自己家中一贫如洗，连年为治病耗尽积蓄，实在拿不出钱财物资来报答，想要拒绝，偏偏身子又着实离不开这良药，心中纠结不已，万般为难。

沉默片刻，薛母叹了口气，神色恳切地对着颜默躬身一礼：“小郎君的大恩，我铭记于心。只是家中境况窘迫，实在拿不出钱财好物报答分毫。待大郎回来，我定命他好好侍奉郎君，哪怕为郎君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颜默见状，连忙抬手扶住，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婶婶不必如此言重，不过是顺手为之，无需挂在心上，更谈不上什么做牛做马。”

随即又轻声提醒，解开她心中顾虑：“包裹里除了药材，便是几日常吃的吃食和粟米粗盐，不值什么钱，婶婶只管安心收下，不必多想。”

这话一出，薛母更是感动得眼眶发热，心头暖意翻涌，执意要留颜默在家中用饭，亲手为他下厨烹制：“郎君既送药又送粮，恩情厚重无比，说什么也得留下来，让我做一顿粗茶淡饭，略表心意。”

颜默心中暗自苦笑，暗自腹诽：古时市井寻常人家的饭菜，粗米野菜，少油少盐，口味寡淡粗糙，自己实在难以下咽。只想赶紧推辞离开，哪有留下来吃饭的心思。

当下便连连婉言推脱，二人正一番客气推辞之际，忽听得院外“咣当”一声巨响，那本就残破半边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一手扶着后腰，眉头紧皱，嘴里不停低声呻吟：“哎哟……疼死我了，可算熬着回来了……”

来人正是薛义。他昨日在县衙受了杖刑，腰背伤势未消，走路都不敢挺直身子，一瘸一拐踏进院中，刚一抬头，便猛地愣住了。

只见自家母亲好好站在院中，气色神采与往日截然不同，身旁还站着一位衣着整洁、气质温润的陌生少年。薛义顿时满心惊疑，心里暗暗犯嘀咕：这人是谁？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我家里？看这穿着打扮，衣衫规整，气度不凡，绝非寻常市井穷人，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我母亲常年闭门养病，什么时候结识了这般人物？

正暗自揣测不定时，薛母已然看见了他，脸上立马露出欣喜之色，连忙招手喊道：“大郎，你可回来了！快快过来，见过你的朋友！”

“这两日多亏这位小郎君好心送药为我诊治，我的气疾竟好了大半，如今都能下床走动了。”

颜默闻言，顿时一阵尴尬。他本就不是薛义的朋友，只是随口说辞，此刻当面被拆破，难免窘迫。连忙悄悄转过身，避开薛母的视线，对着薛义连连使眼色，口中顺势开口圆场：“薛大哥回来了。前几日你还跟我念叨，婶婶常年病重，家中无钱买药，忧心不已。我恰好手中有对症的药方药材，便特意送来试试，如今看来倒是颇有成效。”

薛义本是市井混混，混迹坊间多年，心思粗中有细，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差。他先是一眼瞧见自家母亲气色大好，面色不再蜡黄枯槁，眉眼间有了血色，说话气息沉稳，全然没有往日咳喘虚弱之态，心中已然震惊不已。再对上颜默偷偷递来的眼色，瞬间便明白了其中关节。

虽压根不认识眼前这位少年，却也只得顺着话头，含糊点头应和：“啊……对对，是……是这样。”

支支吾吾间，一时竟不知该往下说些什么。

薛母哪里看得出二人之间的隐晦默契，只当二人本就是熟识好友，见薛义愣在原地不动，连忙催促：“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上前，给恩公道谢！若非小郎君出手相助，你娘我还不知要缠绵病榻到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