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默是被风吵醒的。

不是夏天那种带着潮气的热风，是干爽的、凉飕飕的、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他睁开眼，看见窗纸在噗噗地响，外面天已经大亮了，但光线发灰——没有太阳，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再下一场雨。

昨夜下雨了。

他披了件外袍推开门，院子里的地是湿的，青砖缝隙里汪着浅浅的积水，映着头顶灰白色的天。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露在外面的手、脖子、脸，都被那股凉意轻轻咬了一下。

入秋了。

枣树开始掉叶子了。不是秋天那种铺天盖地的落，只是在风里偶尔飘下几片，边缘泛着枯黄，落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他随手拿起靠在墙根的扫把，把院子里的叶子归拢到枣树根部，又把扫把靠回去。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懒腰伸到一半，上半身后仰，眼睛正对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入秋了……九月了……渭水之盟。他猛地收回胳膊，快步走进灶房，生了火。灶膛里的火还没烧旺，他就蹲在灶台边，伸手探进空间里，摸出一本记事本。

封面写着“贞观元年”。

这是他穿越前准备好的那几本记事本之一。每一本只记一年的大事。穿越前他把这些本子都收进了空间里，要用的时候只取当前年份的那一本——这本“贞观元年”之前一直没动过，现在是他第一次取出来。翻开，找到八月那一页，盯着看了半晌。

“贞观元年八月，突厥颉利可汗率十余万骑兵南下，至渭水便桥，距长安仅四十里。李世民率房玄龄、高士廉等六人至渭水，与颉利可汗隔水而语，责其背约。颉利见唐军军容整肃，心生畏惧，遂请和。双方在渭水便桥上斩杀白马立盟，唐廷馈赠金帛牲畜，突厥退兵。”

颜默蹲在灶台边，火映在他脸上。脑子里嗡嗡的，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件事。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可是在长安城住了十几天，每天应付眼前的事——生火、做饭、认路、认人、观察这里的人怎么过日子——日子一天一天过，竟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他没有倒计时，没有系统提示，没有弹窗在脑子里跳。他活在一个活生生的世界里，这个世界里的每一天都是真实的、具体的、琐碎的。睡觉、起床、生火、做饭、扫院子、出门转悠——这些小事填满了他的脑子，把那些“大事”挤到了角落里。

他蹲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不是他要站起来，是灶膛里的火烤得脸发烫，不自觉地站起来了。又低头看了一眼记事本上的那几行字，把它合上，蹲下来，塞进了灶膛里。

火苗舔着纸页，纸页卷曲、变黑、发红、化成灰烬。记事本烧完了，灰烬混在草木灰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贞观元年的大事，渭水之盟是最后一件。这之后这一年不会再有什么值得记的事了，这本记事本留在空间里占地方，万一被人翻出来更麻烦。烧了，一了百了。从这一刻起，他和其他人一样，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他在灶台边蹲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灰烬被灶膛里的热气吹散，又塞了一把干草进去，火旺了一些。站起来拍了拍手，舀水淘米煮粥，该吃吃，该喝喝。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他靠着灶台，在心里把那几句话又过了一遍——突厥南下，渭水便桥，李世民带六个人去了，颉利可汗退兵了，损失了一些金帛牲畜，被掠走了一些人口。结局他知道，过程他帮不上忙。他一个刚来长安十几天的逃荒孤儿，谁都不认识，没有名望没有官职没有话语权，他说“突厥要打过来了”谁会信？他连颜师古的面都见不着，就算见着了——怎么说呢？“大人，突厥颉利可汗这个月要带兵南下，请您转告陛下早做准备。”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我算出来的”？还是说“我做梦梦到的”？

他摇了摇头。

他相信李世民。再过几年，那个不可一世的颉利可汗会被人绑着送到长安城，会在宴会上跳舞——这可是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李渊命颉利可汗当众起舞。一个曾经逼得李世民签下城下之盟的草原霸主，几年后乖乖跳舞。

颜默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台边慢慢喝了，该干什么干什么。

锁好院门，出去了。

今天的街市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卖蒸饼的摊子前照例排着队，拉货的驴车吱吱嘎嘎地从身边过去。他沿着宣平坊外的主街一路往东走，漫无目的的——走到万年县衙附近时发现前面围了一大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