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默凑了过去。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踮起脚往里看——县衙门口的旗杆下绑着一个人，上身赤条条的，背上一道一道的血印子，皮开肉绽，有些地方的皮肉翻着，渗出红白相间的颜色。两个衙役一左一右站着，一个手里提着水火棍，棍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颜默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不是没见过血——送外卖的时候见过车祸，见过摔得头破血流的，见过躺在地上起不来的。但那是意外，这是行刑——一个人被绑在那里，让官差当众打，这种架势他真没见过。

“哎呦，打这么狠……”

刚说完，旁边一个大爷猛地扭过头来伸手就捂他嘴。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缝里还夹着烟叶味儿。“小后生，可别瞎说！官爷打他那是他该打。你在这里瞎说，被官爷听见了连你一块儿抓！”说完才把手放下来，还警惕地左右看了看。

颜默被捂得一愣一愣的，赶紧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旁边一个妇人转过头来，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长安城的人她见多了——乞丐、小贩、混混、书生、权贵家的仆从，什么样的人都见过。眼前这个少年，穿着半新的圆领袍洗得发白，干干净净的，连袖口都没有污渍。人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清正，面皮白净，眉眼长得也顺。妇人心里先有了几分好感。

“小郎君，看着眼生得很呀。你是哪家的公子哥哟？”

“不是公子哥。”颜默笑了笑，“就是出来转转。这是怎么了？谁被打了？”

妇人“啧”了一声，朝人群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薛家大郎，崇仁坊的。跟人在赌场收保护费，让人供出来了。抓了一串，就他倒霉，没跑掉。这就是命。”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插嘴：“活该。年纪轻轻不学好。”

“可不嘛。”另一个接话，“这孩子，打小就不学好。偷鸡摸狗，游手好闲，坊里的人见了他都躲着走。”

妇人又说：“他家就一个老娘。他爹早年打仗死在外头了，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孤儿寡母的，他娘身体又不好，管不了他，一来二去就长歪了。”

“这薛义要说也不是坏透了，对别人混账，对他娘是真孝顺。前阵子他娘病了，瞧他急得跟什么样似的。”

“孝顺有什么用？”另一个妇人接了话，“这么大个人了，连个媳妇都说不到。坊里的姑娘见了他都绕道走。他娘一提起这事就掉眼泪。说到底还是他爹死得太早，没人管。”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颜默站在人圈里听着，没有急着走。

“他娘那个病啊，老毛病了，”那妇人的声音压下来，带着一种说闲话时特有的意味深长，“气疾。咳了好几年了，入秋就加重，入夏能好一些。常年不能断药。家里又没钱，他这才走了歪路。可怜归可怜，可也不能去犯法呀。”

气疾。颜默的耳朵竖起来了。他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响了。长孙皇后是气疾，长乐公主是气疾，兕子也是气疾。他查了那么多资料，记了那么多笔记，空间里囤了那么多药——全是为这个病准备的。可是他从来没有在活人身上用过这些药，不知道剂量、不知道疗程、不知道会不会有副作用。理论是理论，实战是实战。

薛家大郎的母亲，是一个病例。他治好了，没人会追究。治坏了——他不会治坏，他有现代医药知识，只要对症，不会有问题。

衙役从里面出来了，把围观的人往外轰。

颜默跟着人群散开，却没有走远。他站在县衙对面的墙根下，等那妇人从人群里出来，凑上去问了一句：“这位婶婶请留步，您说的那个薛家是在崇仁坊？”

妇人看了他一眼，说了大概的方位和几户门前的标识物。颜默道了谢，转身往崇仁坊走去。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想——先看看，看完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