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默在长安城里住了十来天，才算是把这座城摸出了点门道。
说是“摸出门道”，其实也不过是认识了从巷口到坊门这一段路的街坊邻居。卖馄饨的张老头的摊子摆在坊门口，他去吃过一次，馄饨皮厚馅少，咬开有一股腥味，汤就是白水加点盐。他硬着头皮吃完了一碗，放下碗的时候想：就这玩意儿，也敢拿出来卖？
后来他不去外面吃了，顿顿自己做。
每天早上生火，煮粥，或者下面。从空间里偷摸拿一点盐、一点调料，做得比外面的好吃十倍。灶膛里的灰越积越多，他把垃圾塞进去烧掉，混在草木灰里，谁也看不出来。
王婆隔几天来一次，洗衣服、扫地、擦桌子。
颜默一开始以为她是颜家的仆妇，后来聊天才知道不是。
“郎君，大人家的活计都是咱们坊里的人做的。”王婆蹲在井边搓衣服，头也不抬，“我、东巷的赵嫂、坊门口的李家婶子，轮着去。大人给钱，按日结，从不拖欠。”
颜默靠在枣树上，随口问了一句：“那你们算是……”
“庶民。”王婆说，“有户籍的良家子。不是谁家的奴婢。咱长安城里的老百姓，大多都是这样。种地的种地，做工的做工，有口饭吃，就知足了。”
颜默点了点头。这些天他确实发现，长安城里的普通人——卖馄饨的、拉车的、挑担子的——都是有家有口、有户籍的自由人。不是他以前想象中的“古代全是奴隶”。
“大人家的活，街坊们都抢着去。”王婆说着，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敬重，“颜家是圣人之后，亚圣颜回的后人。大人在朝里做官，学问大，待人又宽厚，从不苛责。咱们能在颜家干活，那是福气。”
“圣人之后？”颜默明知故问。
王婆就接了话：“颜回，孔圣人的弟子。那是顶顶清贵的人家。咱们长安城的百姓，说起颜家，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颜默没接话。他心里想：这家人确实不一样。家风整密，清正低调，连坊里的妇人都敬着三分。
王婆又洗了几件衣服，拧干了搭在绳上，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颜默送她到门口，回来看了看院子——枣树的叶子落了满地，井台边湿漉漉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他每天早上去坊里转一圈，看长安城的人怎么活。卖蒸饼的汉子天不亮就出摊，一直站到日头偏西。拉车的庄稼汉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坊门口等活儿的泥瓦匠蹲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这些人吃什么呢？粟米饭、粗盐煮的菜汤、硬得砸死人的麻饼。没有什么油水，一顿饭顶不了几个时辰就饿了。但他们的精气神却出奇地好——见面打招呼，声音响亮；干活不惜力，从不偷奸耍滑；谁家有个难处，街坊邻居搭把手就过去了。
颜默琢磨了几天，琢磨出一点味道来。不是他们欲望高，是他们的欲望低——能吃饱饭，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够了。
他后来问了王婆才知道，长安城的底层百姓，大多数一天只吃两顿。早上喝稠的，晚上喝稀的，中间那一顿省了。有的贫困户一天就一顿，饿得直打晃。
“富贵人家才一天三顿。”王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颜默没说什么。他站在枣树下，脑子里转着念头——他在现代学过三年厨师，在饭店炒了四年菜。论做饭，他比这个时代九成九的人都强。
开个小面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一天比一天深。
他可不是心血来潮。颜默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初中毕业就进了技校，技校毕业当了厨师，古代文化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颜师古让他读书，那是长辈的好意，可他不能硬着头皮装。装也装不像，考校一回露馅一回。
与其在那条根本走不通的路上浪费时间，不如换个路子走。
饭馆不大，几张桌子，几样面食，几碟小菜。街坊邻居来吃，薄利多销，不指望发财，能养活自己就成。做买卖怎么了？不偷不抢，凭手艺吃饭，哪一样丢人？
颜默正想着，院门响了。
刘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食盒，笑眯眯的。
“郎君，大人让我来看看你，顺便带了些果子。”
颜默接过食盒，请他进屋坐。
刘管家在堂屋里站了站，目光扫过方桌、椅子、墙角。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桌上摆着那几样东西：笔、墨、纸、砚。刘管家上回送来的。
丝毫未动。
刘管家皱了皱眉，没说什么，目光又落到院子里的盆盆罐罐上。灶台边摆着几只粗陶盆，里面泡着什么。案板上搁着一把菜刀，刀面锃亮，比寻常的厨刀薄了一大截。
“郎君，你在做甚？”
颜默也不瞒他。
“刘叔，我想开个小面馆。”
刘管家愣住了。
“你……开面馆？”他的声音有点不对，“郎君，你是颜家子弟。大人让你读书，是想让你将来有出息。你去做买卖，那不是……那不是……”
他没说下去，但颜默懂他的意思——那不是自甘堕落吗？
颜默拉过一把椅子，请他坐下，自己也坐下了。
“刘叔，我给你说几句心里话。”
刘管家看着他，没坐。
“我不是读书的料。”颜默说，“这话不是谦虚。我什么底子，刘叔你也清楚。老家那个老道士教了我几年，教的那些东西——读书识字是捎带的，正经教的是怎么做饭。我学的最好的本事，是拿着菜刀颠着勺，不是拿着毛笔写文章。大人让我读书，是看得起我，我心里记着。可我不能装。”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
“刘叔，你也看到了。我屋里那笔墨纸砚，我动都没动过，不是因为懒。是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与其硬撑着去读，读不出名堂还惹人笑话，不如换个路子走。”
刘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颜默摆手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