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里的长辈曾经给我讲过，做人和帮助人，并不是非要做官才能做到。商人互通有无，医者救死扶伤，农民种地养人——三百六十行，哪一行不是在为这个国家做贡献？老道士也说过，人得先活着，吃口饱饭，再去想别的。我想先把日子过起来，凭手艺吃饭。”

“可是……”刘管家皱着眉头，“你是颜家子弟……”

“我是个十来岁已经成年的人，不想一辈子靠本家养活。”颜默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急不缓，“大人收留我，给我住处，给我钱，这是大恩，我记着。可我不能一辈子吃这口饭。我得自己能立得住。”

刘管家说不过他，也没法反驳。他只是一个管家，见识有限。在他看来，颜家子弟去做买卖，那就是不走正路。可这孩子说的句句在理，他又找不出毛病。

“我回去禀报大人。”刘管家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颜默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叹了口气。

刘管家的脚步很快，带着几分愤愤不平。

他穿过宣平坊的十字街，出了坊门，沿着大街往敦化坊走去，一路走一路想——这孩子太不像话了，大人好心收留他，给他地方住，给他钱花，让他读书，他不领情，反倒要去开面馆。这不是辜负了大人的期望吗？

进了颜府，绕过影壁，穿过院子，在书房门口站定。

“大人。”

颜师古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说。”

刘管家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笔墨纸砚没动过，灶台边摆着盆盆罐罐，问他做什么，说要开面馆。他把颜默说的那些话也转述了一遍，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说完之后，刘管家等着颜师古发怒。

颜师古放下书，沉默了一会儿。

“他真这么说？”

“是。”

“‘三百六十行，哪一行不是在为这个国家做贡献’——这是他原话？”

“是。”

颜师古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丛竹子上，许久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廊下画眉鸟的叫声。

刘管家等得心里没底，试探着问了一句：“大人，要不要我去说说他？”

颜师古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不必了。他想做什么，随他去吧。”

刘管家愣住了。

“大人，这……”

“他十三岁了。”颜师古说，“已经成年了，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收留他，给他住处，给他钱，这是亲戚本分。至于他以后的路怎么走，那是他自己的事。”

颜师古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又补了一句：

“一个少年，不慕权贵，不贪虚名，只想凭手艺安身立命。这份心智，比那些只知道读死书的强。”

刘管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没读过多少书，不懂得什么“不慕权贵”的道理，但大人说的，那应该是对的。

“是。”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颜师古重新拿起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想起颜默刚到长安那天——破衣裳、烂包袱、面黄肌瘦、一身的尘土。可那双眼睛，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族里的长辈，什么时候给他说过那些话？老道士又是什么人？

颜师古摇了摇头。世上有些事，不必刨根问底。颜默是颜家子弟，这就够了。

敦化坊的颜府安静下来的时候，宣平坊的小院里，颜默正蹲在灶台前生火。

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小把米，放进锅里，添水。包装袋塞进灶膛，烧了。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的脸红扑扑的。

他在心里盘算——开面馆，首先要有个地方，然后要有锅碗瓢盆，要有桌椅板凳，要有面粉、菜、肉……他现在有一吊钱，那是颜师古给的，够几个月的生活费，但不够开店。

不过他空间里有的是能换钱的东西——玻璃杯、镜子、二锅头。随便拿一样出来，当铺老板的眼睛能瞪成铜铃。

不急。

先把日子过顺了，再慢慢想开店的事。

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米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满院子都是。

颜默靠着灶台，伸了个懒腰。十三岁的身子骨还嫩，这些天生火、洗菜、揉面、搬东西，腰酸背疼。但心里踏实。

天快黑了，他把粥盛出来，坐在枣树下喝。粥是稠的，米是好的，盐放得不多不少，暖暖地下肚。

中下层百姓一天只吃两顿，早晨那顿稠，晚上那顿稀。可颜默现在一天三顿还外带上午茶下午茶。他顾不上什么规矩——肚子饿了就要吃，这是他二十六年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等他开了面馆，街坊邻居花几文钱就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面，好歹是口正经饭。

不是为了当什么救世主，他就是觉得——这件事，他能干，也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