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剩下颜默一个人的时候，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了。

王婆走了。刘管家走了。院门关上，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枣树叶子的声音。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际还挂着一抹暗红，像被谁用毛笔蘸了朱砂胡乱抹了一笔。墙角那口井的青石井沿泛着幽幽的光，枣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了大半个院子。

颜默站在枣树下，愣了一会儿。

在现代，这个点儿……他想了想，要么在送外卖，要么在出租屋里躺着刷手机。抖音、快手、B站，翻来覆去地刷。刷到小兕子的视频，从头看到尾，再看一遍，再看一遍。

现在呢？

没有手机。没有电。没有外卖。没有人跟他说话。

天色暗下来了。他进了屋。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什么都没有。卧房更小，一张木床，铺着王婆刚换上的被褥。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净。枕头是方的，硬邦邦的。

颜默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得生火。

不是为了做饭——他空间里有现成吃的，面包、饼干、牛肉干，拿出来就能吃。但他不能一直吃这些。刘管家过两天来看灶膛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会怎么想？这孩子不吃不喝？还是天天花钱下馆子？

颜家不富裕。他一贯钱要用一个月，天天去外面吃，吃不了几天就得饿肚子。

再说了，他要处理垃圾。塑料瓶、包装袋、纸盒，这些东西拿出来了就放不回去，不能扔在院子里，也不能让人看见。唯一的办法就是烧掉。烧就要生火。

所以火得生，饭得做。哪怕煮一锅粥、下一碗面，灶膛里要有灰，厨房里要有烟火气。

他从空间里摸出一盒牛奶、一块面包，站在厨房门口吃了。包装袋和纸盒叠好，塞进灶膛最里面。

然后开始生火。

柴火是刘管家送来的，一小捆，堆在灶台旁边，干的。他把细枝折断，架成塔状，最下面塞一团干草。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干草着了，细枝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颜默蹲在灶前，盯着火。热浪扑在脸上，烤得发烫。灶膛里的木头烧得通红，火苗舔着锅底。等火烧旺了，他用火钳把灶膛里的包装袋和纸盒拨到火焰最旺的地方——塑料见了火就缩成一团，纸盒哔哔剥剥地卷起来，很快烧成灰烬。

成了。

他往锅里添了两瓢水，灶台上方的架子上挂着一个小坛子，里面是粗盐。他捏了一撮，撒进锅里，又从空间里摸出一小袋挂面，趁没人看见，拆开，下了半把。

包装袋塞进灶膛，烧了。

水开了，面在锅里翻滚。没有菜，没有油，没有酱油醋，就是白水煮面，放了一点盐。他从灶台边找了一只粗陶碗、一双筷子，洗了洗，把面捞出来。

端到堂屋桌上，坐下来，吸溜了一口。

不好吃。

比颜家那顿饭强不了多少。面条没有劲道，汤寡淡无味，盐放少了。但这是他来长安之后自己做的第一顿饭。热乎的，熟的，能吃。

吃完饭，洗碗，刷锅。灶膛里的火还没全灭，余烬暗红，他把最后一截柴塞进去，又添了一把干草，火烧旺了一点。把牛奶盒从灶膛里扒出来，这个烧不干净，但已经烤得焦黄变形，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把它埋在草木灰最底下，上面盖上灰。

收拾利索，天已经全黑了。

他从空间里摸出一根蜡烛、一个打火机。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蹿起来，蜡烛芯被点燃，一团昏黄的光在屋子里漾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不能一直干坐着。

他从空间里摸出一本书——《天工开物》。

这批书他买的时候专门挑过版本，找的是“影印古籍”那一类：竖排、繁体、线装，封面不印现代图案，只留书名。整本书往桌上一放，不明说，谁也看不出是后世印刷的。书页泛黄，墨色均匀，看着就像老书坊里印的。

他翻开一页，凑到蜡烛前。

字是竖排的，从右往左读。他看了两行，眼睛就开始难受。蜡烛的光一晃一晃的，照在纸面上忽明忽暗，繁体字笔画又多，他本来就认不全。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眼睛就胀得难受。

颜默把书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不是不看了，是明天白天再看。白天有日光，不伤眼。但书拿出来了就放不回去了，只能藏在屋里。他又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掖到褥子最下面，上面盖上被子。看起来就是一床普通的被褥，谁也想不到底下藏着一本书。

躺下来，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睡不着。

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枕头太硬，被子太糙，床板太硬，屋里太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数羊吧。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脑子更清醒了。

“操。”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正迷迷糊糊地要睡着。

一下、两下、三下……沉闷厚重，像是什么仪式开始了。他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了。鼓声还在响，他仔细听了听，心里默数着——四百下。

后来他才知道，长安城早晨击鼓四百下，城门、坊门依次打开。晚上击鼓六百下，诸门关闭，宵禁开始。

颜默从床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浑身酸疼，脑子发木，一夜没睡好。

他走到院子里，秋天的早晨有点凉。井边有木桶，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冰凉的井水浇在脸上，打了个激灵。

柴火还剩一些，够用一两天。灶膛里的灰还没倒，草木灰里埋着的那个焦黑的牛奶盒已经看不出来了，灰蒙蒙的一坨，和炭渣混在一起。

他蹲下来，用火钳扒拉了一下——牛奶盒烧成了脆壳，一碰就碎。他拨散，和草木灰搅在一起，彻底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了。

从灶膛里把草木灰掏出来一些，撒在院子里。不是倒掉，是撒——草木灰肥地，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正好。

然后重新生火。

今天早上煮粥。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小把米，放进锅里，添水。米是从现代带过来的，袋子上印着品牌名和保质期。他把袋子拆开，米倒进锅里，袋子塞进灶膛，烧了。

水开了，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暖烘烘的。他从空间里摸出一小包榨菜，拆开，倒进碗里。包装袋塞进灶膛，烧了。

粥煮好了，稠乎乎的，米香四溢。

他端着碗站在枣树下，喝了一口。

烫。但好喝。比昨天的白水面条好喝多了。米是现代的米，粥煮出来是浓稠的，不像唐朝的糙米粥，稀汤寡水，米粒像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