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粥，洗碗刷锅，收拾干净。

日头升高了一些。他换了那件圆领袍——穿越前专门买的小号，穿上刚好，袖子稍微长了一点点，挽起来就看不出来了。玉佩挂在腰间。

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窄，两边是土墙，墙头上长着草。顺着巷子往外走，拐了个弯，就到了坊里的主街。

宣平坊不大，但住的人不少。坊里有十字街，把整个坊分成几块。沿街开着几家店铺——卖蒸饼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

坊门已经开了，坊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驴的庄稼汉，有穿着青袍的读书人，还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跑过去。

颜默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他在学。学这里的人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行礼、怎么打招呼。

两个中年男人在街边碰了面，互相拱了拱手，嘴里说着什么。他听不太清，但看那个架势，应该就是唐朝的日常礼节。

一个妇人从院子里出来，手里提着篮子，跟邻居打招呼，声音不大，笑着说了几句，然后往坊门方向走了。

不多说话。不多看。不多问。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到了一个新地方，这个道理更好用。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说错了话谁知道会惹什么麻烦。

他在坊里走了一圈。路过一个武候铺，门口坐着两个兵丁，懒洋洋地晒太阳。他快走了两步，没多看。

转了一圈，回到巷口。

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正要进院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郎君。”

颜默回过头，刘管家站在巷口，笑眯眯的。

“刘叔。”

刘管家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身上那件圆领袍扫到腰间那块玉佩。

“住得还习惯？”

“还好。”颜默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昨晚生了火，早上煮了粥。灶膛好使。”

刘管家点了点头，没多问灶膛的事。

“大人的事办妥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递给颜默，“这是您的身份文书。”

颜默接过来，展开。

纸是麻纸，厚实，发黄。上面的字是手写的，工工整整的小楷，竖排。

最上面一行写着——“大唐雍州万年县宣平坊颜氏旁支子弟名籍”。

下面是他的信息。

“颜默，年十四，青州人氏。贞观元年大旱，蝗灾，瘟疫，族灭。孤身入长安，投本家。颜师古核实，确为颜氏旁支遗孤。准附籍宣平坊，著于户籍。”

最后面盖着一个大红章。

颜默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年十四。虚岁。他在现代是二十六，到了这边变成十四。有身份了。从法律上讲，他是颜氏旁支子弟，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多谢刘叔。”

刘管家笑着摆摆手，又看了看院子里面，似乎不急走。

“郎君，大人让我问一句，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颜默想了想。

“先安顿下来，熟悉长安。大人的恩情记着，不能白吃白住。”

刘管家点点头，忽又问：“郎君以前在家，跟哪位先生读过书？”

颜默心里一紧。

他知道这不是闲聊。刘管家替他打听过，颜师古也问过，但这是第一次当面、仔细地问。

“家里穷，请不起先生。”他缓缓说，“小时候跟族里一位老叔公认过几个字，认的不多。后来老叔公去世了，书就读不下去了。再后来，村里来了个云游的老道士，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

“老道士？”刘管家的眉毛动了一下。

“嗯。他说自己姓什么不记得了，也不让我叫他师父。在我家住了得有一两年吧，教过我认字、背经，还教了我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医术、农事、还有些说不上来的。后来他走了，云游去了，再也没见过。”

“医术？”刘管家追问了一句。

颜默点头。“不敢说会，但知道一些。”

刘管家没有继续追问，但颜默知道他会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颜师古。这是他要的效果。颜师古是当朝大儒，肚子里装着万卷书，他一个逃荒来的孤儿，要是连书都没读过几本，怎么在颜家立足？

“老道士教的东西，够用就行。”颜默补了一句。

刘管家点点头，没再问。

“大人说了，让你安心住着，过阵子考校你的功课。”他顿了顿，“大人还说，你既然想自己住，就好好住。缺什么跟府里说，别客气。”

“谢大人。不缺什么，都够用了。”

刘管家又打量了一下院子，看了看那棵枣树、那口井，转身走了。

颜默站在巷口，看着刘管家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身份文书，仔仔细细地叠好，揣进怀里——贴身放着，不往枕头底下塞。这个不能丢，这是他在大唐安身立命的根本。

回到院子里，关上门。

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颜默站在树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又摸了摸怀里那卷文书。

从今天起，他是颜默，颜氏旁支子弟，十四岁，住在宣平坊。

身份有了，家有了。什么都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