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默跟着那灰袍人进了城。长安城的大街宽阔得不像话，被车轮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路两边种着槐树，枝繁叶茂，在头顶牵出一条绿色的廊道。

路边卖什么的都有。卖蒸饼的笼屉冒着白蒙蒙的热气，卖羊肉的摊子前围着一圈人，卖布匹的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

空气里混着各种各样的味道，面食的香、牲口的粪味、药材铺子的苦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尘土飞扬的气息。

颜默跟在灰袍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腿还是软的。

那人在前头走着，步子不快不慢，也不回头看他，偶尔淡淡地抛出一句话。

“你方才背的是《颜氏家训》序致篇？”

“是。”

“会背多少？”

“不多……就开头那几段。”颜默老实说。

“背。”

颜默吸了口气，又背了一遍。比城门口背的多了几句，但也多不了多少。

灰袍人“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又走了一阵，拐进一条巷子。巷口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往里走没多远，到了一扇黑漆木门前。

灰袍人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了。”

他推开门，领着颜默往里走。进门是一道影壁，绕过影壁，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丛竹子，廊下挂着几个鸟笼，里面养着画眉。

这院子不像大富大贵人家的气派，倒像一个读书人的清幽居所。

灰袍人让他在廊下等着，自己进了正堂。

颜默站在那里，不敢坐，也不敢乱动，手里攥着那个破包袱。院子里很安静，能听到廊下一只画眉在叫。

没过多久，正堂里走出几个人来。当先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容清瘦，三绺长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袍子，洗得发白，但浆得笔挺。

远远地看着就让人觉得是个严肃的读书人。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你从里到外看穿。

颜默垂下眼睛，微微低头，拱了拱手。

他不敢行跪拜礼。不是不想跪，是不确定该怎么跪。万一行错了礼，还不如不行。

颜师古打量了他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从那件破破烂烂的圆领袍扫到脚上那双快磨穿底的布鞋。

“你叫什么名字？”

“颜默。”

“哪一支的？”

颜默攥了攥手里的包袱，把在城门口说的话又说了一遍。青州，颜氏旁支，族谱不在了，族老都死了，名字是族里长辈起的，“默”字辈。

颜师古没有说话。

颜默知道他不会轻易信。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从山东一路要饭到长安，说自己是颜氏旁支，身上没有任何凭证，搁谁也不会轻易信。

但颜师古也没有说不信。

“《颜氏家训》序致篇第一句是什么？”他忽然开口。

颜默心里一松。

这是他能背的。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

“第二句。”

“‘魏晋以来，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递相模效。’”

“教儿婴孩一句，出自哪一篇？”

颜默愣了一下。

他背过《颜氏家训》，但这种问某一句出自哪一篇的考核方式，他顶不住。

他老实摇头：“不知道。”

颜师古面无表情，又问：“‘人生小幼，精神专利’后面是什么？”

这个他知道。

“‘长成已后，思虑散逸，固须早教，勿失机也。’”

“‘吾七岁时，诵《灵光殿赋》’——这篇赋是谁作的？”

颜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

颜师古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淡淡地说了一句：“王延寿。”

颜默低下头。

方才在城门口报了一串《颜氏家训》，他还以为自己的功课算是可以了。到了这里才发现，那点东西根本不够看。

颜师古又问了几句经书上的东西，《论语》《尚书》《诗经》，颜默有的能答上来，有的答不上来。答上来的那些，也是穿越前临时背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串不起来。

颜默越答越没底气。

他能感觉到颜师古的目光越来越沉，像是在掂量他肚子里到底有多少墨水。

颜师古忽然话锋一转。

“你一路从青州过来，路上走了多久？”

颜默说，“走了一年。”

“青州今年收成如何？”

“不好。”颜默说，“大旱。地里什么都种不出来。后来又闹蝗灾，把剩下的那点庄稼全啃光了。再后来……瘟疫。”

他顿了顿。

“全族上下，就剩我一个人了。”

这是颜师古第一次流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不是怜悯，是一种很克制的、不愿表露出来的动容。

“关中今年也旱了。”颜默说。

颜师古的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你说什么？”

颜默知道自己说多了。

一个从青州来的难民，从山东一路逃荒到关中，怎么可能知道关中的事？

“我在路上听人说的。”颜默迅速找补，“一路上逃荒的人多，南来北往的都有。”

颜师古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他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你能背《颜氏家训》，虽不能通篇，也算是下了功夫。经书上的东西，根基尚浅，但胜在肯学。至于天下大势，你一路走来，见得多，听得多，比那些困在书斋里的少年强。”

这个评价，算是过关了。

颜默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颜师古沉吟片刻，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虽然旁支偏远，颠沛流离，倒是不坠吾家风骨。不愧是我颜家子孙。”

他挥了挥手，让身边的管家去安排。管家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姓刘，圆脸，看着和善，话不多。

“给他收拾一间屋子出来，跟族中子弟同住。让他跟着一起读书，笔墨纸砚都备齐。”

颜默抬起头。

“大人，我有话想说。”

颜师古看着他。

“我想自己住。”

颜师古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住惯了独处，不习惯人多。”颜默斟酌着措辞，“而且我底子薄，跟不上族中子弟的进度，去了也是拖累人家。不如给我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自己慢慢补，补上来了再去跟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