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出来。

他身上带着太多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他随便从空间里掏出任何一样东西，都足以让这些古人大惊小怪。和颜家子弟住在一起，人来人往，他防不住所有人的眼睛。独居是最好的选择。

颜师古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颜默的眼神变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审视考校，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欣赏。

不恋豪宅，不贪安逸，不求依附。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从山东一路要饭到长安，进了颜家的大门，见了他这个当朝大儒，不求住得好、吃得好，不求跟族中子弟同等待遇，只求一间小屋子自己住。

这份心性，难得。

“好。”颜师古说。

他吩咐管家：“宣平有一处小宅，不大，一直空着，收拾出来给他住。日常用度从公中出，每月再给他一点钱。”

“是。”刘管家应了。

“至于你的身份文书，刘管家自会去衙门办理。”颜师古淡淡地说了一句，像是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颜默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钱，想了想又咽回去了。他刚到长安身无分文，张嘴等吃等喝，有这钱，能应应急。

颜师古又看向他：“丫鬟就不给你配了。你既然不喜人多，就自己过。”

“谢大人。”

颜师古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颜默。

“这个你拿着。上面刻着‘颜’字，算是个凭证。出门在外，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说法。”

颜默双手接过来。

玉佩不大，温润细腻，正面刻着一个篆体的“颜”字，背面是些花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接下来是认人。

颜家的人一个一个地过来跟他说话。有长辈，有同辈。长辈们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读书”，同辈们上下打量他，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

一个半大小子凑过来，笑嘻嘻地问他：“你真的一路要饭过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劫道的？”

颜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对方自讨没趣，讪讪地走开了。

中午在颜家吃饭。

大食堂。

一张长条桌，两边摆着矮凳。族中子弟们依次落座，仆人们端着一盆一盆的饭食上来。

颜默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碗，愣住了。

一碗粟米饭，黄乎乎的，粒粒分明，但看着硬邦邦的。

一碗汤，稀汤寡水，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子和一点不知是什么的碎渣。

一碟子腌菜，黑乎乎的，咸得齁嗓子。

一碟子肉。

肉倒是好东西，但那个卖相——黑乎乎的，切得大块，肥的多瘦的少，炖得软烂，应该是羊肉。

颜默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差点没绷住。

膻。

没有葱姜蒜去膻，没有料酒，没有花椒八角，什么都没有。

肉是好肉，但做出来的味道，用现代人的标准来说，跟泔水差不多。他忍着咽下去了。

那碗粟米饭更糙，硬得像沙子，嚼在嘴里满口钻。汤寡淡无味，腌菜咸得发苦。

他低着头慢慢地吃着。旁边几个颜家子弟吃得津津有味，咀嚼声不断。

颜默低着头，把碗里的饭慢慢地扒完了。心里头却翻腾着一个念头——颜师古是当朝大儒，家里吃的都是这个水平。那普通老百姓家呢？那些比他逃荒路上还惨的人家呢？

他得出去看看。

饭后，刘管家领着颜默出了颜府。

一路上管家给他指点长安城的地名，这里是哪个坊，那里是哪条街。长安城格局方正，坊市分明。

“这里是敦化坊。”

“颜府就在这里。往后你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出坊门往北，过了十字街就是。那边叫宣平坊。”

颜默把这些在心里记了一遍。

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不长，走到底就是一座小院。

“到了。”

刘管家推开门。

颜默站在门槛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一进，就是那种标准的格局——门楼，影壁，天井，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铺着青砖。角落里有一棵枣树，不算高，但很精神。

靠墙角的地方是一口井，青石砌的井沿，上面盖着木头盖子。

这就是他的家了。

刘管家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婆子从门外小跑着进来了。五十来岁，矮矮胖胖的，脸上带着笑。

“这是王婆，暂时里帮你打扫屋子。”

颜默点了点头。

王婆动作利索，进门就开始收拾。先把正房的窗户推开通风，又把床铺好了——新被子是他带来的。灶台在院子的西南角，搭了一个棚子，灶膛里还留着灰，王婆打了几桶水，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帮忙打扫完后，王婆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问道：“郎君，要不要先帮你做顿饭？”

颜默看了一眼灶台，又看了一眼王婆。

王婆的手艺他不清楚，但颜家那顿饭给他吃出了心理阴影。

“不用了。”

王婆应了一声，告辞回去了。

刘管家也走了。

院子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颜默站在院子当中。

下午的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把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三间正房，中间的堂屋，左边是卧房，右边空着，放杂物。东西厢房不大，一间可以做厨房。灶台在外面的棚子底下，是露天的，但也能用。

有床，有被子，有锅灶，有柴米油盐——米是糙米，盐是粗盐。还有颜师古让管家送来的东西，被子褥子枕头，坛子里装着腌菜，缸里放着几斗米，灶台边挂着几串干菜。

刘管家临走的时候还给了他一个布袋。

“大人让给你的。”

颜默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吊铜钱。

一贯钱。

他没见过唐朝的钱，铜钱一串一串地用绳子穿着，笨重得很。

他把钱放在桌上。

环顾这间不大的屋子，墙壁是土夯的，地面是砖铺的，窗户糊着纸，风一吹噗噗地响。

他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忽然从空间里摸出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不能存回去了，这瓶子只能当柴火烧了。

颜默拧上盖子，把水瓶放在桌上。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枣树下，抬头看天。

天很蓝。

比他来的那个时代蓝。

摸了摸腰间那块刻着“颜”字的玉佩。

从今天起，他有身份了，有家了。

有事要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