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家。”颜默说，“颜回的那个颜家，我是旁支的。”

士兵的眉毛动了一下。

颜回。圣人后代。

这事儿他不敢做主。

跟旁边的另一个士兵对视了一眼，那人努了努嘴。第一个士兵收了刀，往城里方向看了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

颜默点点头，退到城墙根下，靠着墙蹲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缩成一团。

等了有一阵子。

城门洞里走出来两个人。前面是一个穿青衣的随从打扮的人，后面跟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步子不急不慢，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士兵指了一下颜默。

那人在颜默面前站定，低下头打量他。

灰袍，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沉稳。他上下看了颜默两眼——破衣裳、烂包袱、枯黄的脸色、干裂的嘴唇、满身的尘土和泥巴。

“你说你是颜氏族人？”

颜默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山东颜氏旁支，老家在青州。武德九年大旱，颗粒无收，又遭了蝗灾，紧接着一场瘟疫，全族上下……就剩我一个了。”

说着，眼眶红了。

不是演的。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想到的不是编的故事，是张爷爷。

张爷爷走的时候，他也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颜默吸了吸鼻子，把那股劲压下去。

“家里什么都没有了，我一路要饭过来的，整整走了一年。就想来长安投奔本家，给口饭吃就行。”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说你是颜氏旁支，可有什么凭证？”

颜默的心跳了一下。

凭证。

他没有。

家谱在大火里烧了。族老全死了。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是颜家的人。

不过他早有准备。

颜氏家训。颜之推写的，穿越之前就背了好几天了。

他背了一段。

“夫圣贤之书，教人诚孝，慎言检迹，立身扬名，亦已备矣。魏晋以来，所著诸子，理重事复，递相模效……”

那人愣了一下。

颜默没有停。

“吾家风教，素为整密。昔在龆龀，便蒙诱诲。每从两兄，晓夕温凊。规行矩步，安辞定色……”

这是《颜氏家训》的开篇。

他能背的也不多，就这几句。穿越前死记硬背下来的，就是预备着这一刻。

背完了，颜默看着那人。

那人的表情变了。不是怀疑，是意外。

这几句，不是颜家的人不会去背。即使颜家子弟，能随口背出《颜氏家训》开篇的也不多。何况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孩子，蓬头垢面地蹲在城门口。

“你叫什么名字？”

“颜默。”

“谁给你起的？”

“族里的长辈。我这一辈是‘默’字辈。”

这当然是他自己编的。他查过颜氏的字辈，现代人排的那一套和唐朝不一样，但只要不往近了排，不往当朝那几个名人的辈分上硬靠，就没人能说他是假的。

“默”这个字，取自颜回“不语怪力乱神”，算是沾了一点老祖宗的边。

那人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了头。

“跟我来吧。”

颜默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蹲下去。

他扶着城墙稳了一下，把包袱甩到肩膀上，跟着那人往城里走。

穿过城门洞的时候，光线猛地暗了下来，又猛地亮了回去。

颜默抬起头。

长安城。

他站在长安城的大街上。

路是土路，但压得结结实实，宽阔得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两边的店铺已经开了，面食铺子冒着白蒙蒙的蒸汽，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胭脂水粉的，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的人已经不少了，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来来往往，摩肩接踵。

空气里混着各种各样的味道——蒸饼的热气、牲口的粪味、药材铺子的苦香、胭脂铺子的粉味，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特有的气味，不像现代城市中的钢铁森林，人们步履匆匆。这里生活气息更显醇厚。

颜默跟在那个灰袍人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世界在眼前展开。

不是短视频里的长安，不是课本里的长安，不是任何纪录片能拍出来的长安。

是活的长安。

有温度、有气味、有声音的长安。

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小贩在吆喝，有妇人在窗边探头看热闹，有孩子在巷口追跑打闹。

颜默低着头，紧了紧肩上那个破包袱。

他要活下去。

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