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室内的木地板上晶莹的蜡层倒映着从窗纱照过来的阳光,日光又映照出空气里浮动着的细碎尘埃,李氏的头依旧低垂着,让人看不清神色,目光像是落在了经书上,又像是越过经书看着过去亦或是未来。
池瑶瑟看着李氏满头青丝中已经有了许多白发,尽管梳头的丫鬟已经用编发极力掩饰,依然清晰可见,也不知是因丧子之痛,还是因全心全意付出后却换来家贼而难过。
池瑶瑟抿了抿嘴唇,双手在衣袖的遮掩下交握,右手大拇指忍不住地搓揉着另一只手的皮肤,不知道李氏此刻的沉默到底代表着什么,是她过于激进还是不想对二叔出手呢。
就在这一片沉寂中,李氏声音略带嘶哑地开口了:“瑶瑟,此刻就查,怕是不妥。”
池瑶瑟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顺着问了一句:“母亲,何处不妥呢?”
李氏像是坐得久了,撑着桌子竟未站起身,秦妈妈忙走到了李氏身边,扶起了她。
李氏没先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意中掺杂着的是倦怠与了然:“年纪大了,不中用了。”
“母亲,您才刚有了嫡长孙,从哪说起的老了呢。”
“是老了,没有你这种敢为争先的锐意了,只是瑶瑟,”李氏说了半句,停了停,又接着说了下去:“这老二自小就不是个能安稳度日的,面上看他只是偷了几间铺子,背地里怕是已经不知收敛了多少钱财。”
“你也说了总账上能看出这几间铺子有大问题,那其他的金银细软,你又怎么查得出呢?”
池瑶瑟听着李氏的意思,总觉得她怕是早就知道了些什么,不知为何忍耐至今:“母亲,您是早已知道些什么了吗?”
李氏笑得更加疲惫,依靠着秦妈妈走了几步后,留给池瑶瑟的只有一个背影:“自我二十年前接手侯爵府管家之权,二十年间,用自己的嫁妆不知道填补了多少窟窿,你父亲嘴里永远都是他继承了爵位,亏钱了两个弟弟,所以我从不多言。”
“只是没想到,现在这老二胃口大了,开始自己拿了。”
池瑶瑟听到这只觉得一阵冷意从脚底一直传到头顶,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指尖像是有电流涌过,一阵发麻,虽说自己看过的很多电视剧都说过这么一个情节,可是面对面听到还是觉得心中发寒,这和吃绝户又有何区别。
“母亲,那现如今您是怎么想的?”
李氏慢慢转过身,背着光,池瑶瑟看不真切她的表情,只听她语气越发的低,越发的冷:“只是几间铺子,你父亲和宗亲怕是会偏袒你二叔,若是想一击即中,还得加大筹码。”
“现在不是个好时机,这人不问自取多了,就觉得都是自己应得的,老天爷都看着呢。”
李氏说到这停了下来,走到了池瑶瑟面前,又恢复了那慈祥温和的面容:“瑶瑟,别急,再等等,你二叔不是个耐得住的性子。”
池瑶瑟看着李氏表情变换,忽然感觉到,自己似乎一直只看到了李氏温柔慈祥的一面,即使是面对赵小娘的尖酸挑衅,也从未像现在般淡漠。
池瑶瑟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双手用力地攥了攥:“母亲是想要让二叔贪得更多些,再多些?”
李氏轻轻点头:“本朝律法,私自盗取钱财过两千两者,判五十棍,刺字,劳役十年。”
池瑶瑟心中一盘算,这几间铺子,二叔怕是就已盗取了千余两,离着李氏想要的结果已经不远了。
李氏不愧是稳坐侯爵娘子二十余年的人,面上菩萨一般,心中却也有着严刑厉法,自己只是想让二叔受些惩罚,打压一二,她却已经想到了送二叔去受那牢狱之灾。
池瑶瑟面上不显,心中却有了一丝害怕,这才是李氏真实的样子吗?李氏不怕自己见到她这副样子,是足够信任她,还是觉得自己逃不出她的掌心?
“母亲,那这个账,是否要继续查下去?”
池瑶瑟本不想问出这句话,毕竟提出查账的是她,此刻若是退让了,怕不是失去了这天赐良机。可若是不得李氏的首肯,她怕是也不能完全拿到府中所有的账册,更别说那些阴私的事情。
李氏静静地看着池瑶瑟,瞳孔深深:“查,母亲信任你,瑶瑟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账目查了才能明白,人打了才会知道痛。”
池瑶瑟不敢再问下去,只是轻轻颔首:“母亲,儿媳明白了。”
李氏淡淡地笑了:“瑶瑟,府里的账房你皆可调用,那周琳我看你用得顺手的很,你就接着用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