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星辰十岁那年，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了。不是绑架。沈渡确认了三遍。对方递过来的文件盖了章，写了字，每一个条款都清清楚楚。收养方姓傅，本市富豪，做房地产的。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二，一个十一，都是亲生的。第三个想要个小的，挑了很久，在福利院的档案里看到了傅星辰的照片。

“这孩子叫傅星辰。”那个女人说，眼眶红了。她姓傅，她丈夫也姓傅，这个孩子也姓傅。“他跟我们是一家人。”沈渡没有说“他是我的家人，他知道，傅星辰要走了，这是剧情，不讲道理”。他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傅星辰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向日葵碗。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看着自己两年前写的那行字——这是我家。字迹已经模糊了，被洗碗的海绵磨过太多次，笔画之间的缝隙被洗洁精的水填满了，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碗放在餐桌上，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爸爸，”他说，“我可以去。一个月回来一次。坐车两个半小时，不远。我可以写作业，可以练琴——那边也有琴，阿姨说她给我买了。我可以带向日葵碗去，可以带纸兔子，可以带小夜灯。”他把自己能带走的东西列了一遍，又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列了一遍。他在证明自己即使去了别的地方，也不会忘记这里。他在证明自己不是要走，只是去另一个地方住。像从一个房间搬到另一个房间，门开着，走廊是通的。沈渡蹲下来，和他平视。沈渡说：“傅星辰，你不用列清单。你去了，那里就是你的家。这里也是。你有两个家。不是坏事。”

傅星辰愣了一下。他这辈子一直在找一个家，找到第五个，沈渡说“你有两个”。不是替换，是增加。他愣住了，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两年前不一样。两年前他的笑是试探的，像一朵花在犹豫要不要开。现在的笑是笃定的，像太阳知道明天还会升起来。他说：“那我走了。一个月后回来。”

黑色轿车开走的那天，沈念趴在窗台上，念念不忘的腿抱在怀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巷口。她没有哭。她只是把念念不忘的腿抱得更紧了一些。林暮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已经把桌子擦了三遍了，第四遍还没有开始。他的手在抖，不是哭，是那种“我知道你会回来但还是忍不住担心”的抖。林鸢站在走廊里，抱着小夜。她把琴弦调了又调，调到一个不属于任何调式的音，很高，很细，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顾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水凉了，他没有喝。他把水倒掉，重新倒了一杯温的，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傅星辰的位置。他知道傅星辰今天不会回来，但他还是倒了。万一他回来了呢？万一他渴了呢？

沈渡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傅星辰的房间，把床单扯下来，换了新的。枕头拍了松，被子叠成方块，窗帘拉开了一半。他在等。不是等傅星辰回来，是等他回来的时候，房间是干净的，空气是流通的，阳光是从窗户照进来的。他在用他的方式说：你的位置还在。

傅星辰到了新家。

很大。大到他在门口站了十秒钟，没有看到对面的墙。地板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很小，像一只蚂蚁站在一片白色的沙漠上。他抱着向日葵碗，背着米老鼠书包，穿着浅蓝色云朵拖鞋，站在那片沙漠的入口。

两个哥哥冲出来。大的那个叫傅承轩，十二岁，剃着板寸，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T恤，手里拿着一把水弹枪。小的那个叫傅承宇，十一岁，戴着眼镜，穿着一件印着爱因斯坦头像的白T恤，手里拿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他们站在傅星辰面前，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还行。”傅承轩说。

“不太丑。”傅承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