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几岁?”傅承轩问。
“十岁。”
“我们会照顾你的。”傅承宇推了推眼镜,“虽然我们也不会照顾人,但我们可以学。”
傅星辰看着这两个人,觉得他们不像哥哥,像两只刚被领回家的、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品种的狗。一个拿着水弹枪到处突突,一个天天捧着书问“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他们的脑子大概都不太好,但他们是好人。因为他们蹲下来和他平视,把水弹枪递给他,把《十万个为什么》翻到第一页,说:“你先玩这个,你先看这个。不懂的问我。”傅星辰接过水弹枪,接过书。他没有玩,也没有看。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淡,像一杯白开水里加了一粒糖,不仔细喝不出来。但它是甜的。
新家的生活开始了。傅星辰发现这个家和沈渡家不一样。沈渡家很小,六个人挤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胳膊碰胳膊,喝汤的时候能听到对面吸溜的声音。这里很大,大到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喊一声“我饿了”,回声要过两秒才传回来——“我——饿——了——”。然后保姆会从厨房跑出来,问他想吃什么。他说什么都行,保姆做了一桌子。他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前摆着六道菜,两碗汤,一盆水果。筷子是银的,碗是瓷的,盘子是骨瓷的,桌布是亚麻的。他一个人。他吃了一口,咽下去,味道不差,但吞到喉咙那里,有一个地方堵住了。不是食物堵住了,是别的东西堵住了。他说不上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但暖不到那个地方。那个地方需要一个人坐在对面,需要筷子碰筷子的声音,需要有人把葱花挑出来放在碟子里,需要有人把汤洒了之后笑着说“没事”。他放下碗,从书包里拿出向日葵碗,放在桌上。把碗里的汤倒进向日葵碗里,喝了一口。汤突然暖了。不是汤变了,是碗变了。碗记得他,记得他两年前在碗底写的字。字迹模糊了,但碗记得。木头有记忆,陶瓷也有记忆。它们记得每一个端过它们的人的手的温度。傅星辰的手是凉的,但向日葵碗告诉他:你的手不凉,是碗凉。你暖一暖它,它就暖了。
一个月后,傅星辰第一次回沈渡家。沈念在门口等他,抱着念念不忘的腿,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憋了一个月的话,在门打开的瞬间全部涌了出来。“傅星辰你瘦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长高了一点你的头发长了你剪头发了吗你的鞋换了你穿多大码了你……”林暮在厨房,锅里的水开了,他下面条。面是傅星辰最喜欢的那种,细细的,圆圆的,要煮三分半钟,多一秒太软,少一秒太硬。他掐着秒表,一秒不差。林鸢在走廊里调琴弦。她调了一整天,把琴弦调到最准的状态,每一个音都像一个圆满的答案。她要给傅星辰拉一首曲子。这一年学的,很长,三分钟。讲的是一个小孩出了远门,走了很久,然后回来了。顾夜在倒水。他倒了很多杯,每一杯都是温的,放在傅星辰可能会经过的每一个地方——玄关、客厅、餐桌、走廊、傅星辰的房间。他不知道傅星辰什么时候渴,但他确保傅星辰无论在哪个角落,伸手就能拿到一杯温水。
傅星辰走进来,站在玄关,换了鞋。浅蓝色云朵拖鞋还在,鞋柜最外面。沈渡每天擦,擦完放回原位,鞋头朝外,像在等一双脚伸进来。傅星辰把脚伸进去,刚好,不大不小,不松不紧。他走到客厅,沈念扑上来,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你会回来的。你没有骗人。傅星辰摸了摸她的头,头发还是翘的,两个小揪揪,一个高一个低。他说:“我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圆桌坐满了。六把椅子,五个坐着人。第六把还是空着,浅蓝色的,漆面光滑,没有灰。沈念坐在傅星辰左边,林暮右边,林鸢对面,顾夜斜对面。沈渡在桌子那头,给每个人盛汤。汤是紫菜蛋花汤,放了虾皮,沈念最爱喝的。傅星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从喉咙滑下去,畅通无阻。那个堵住的地方通了。不是汤的功劳,是人的功劳。坐着对面的人,旁边的人,斜对面的人。他们的呼吸声,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沈念吸溜汤的声音,林暮擦桌子的声音,林鸢轻轻哼着曲子的声音,顾夜倒水的咕噜声。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像一座桥,把他从那个大理石地板的沙漠接回来了。他不需要向日葵碗了,因为他在这里。他不需要纸兔子了,因为他在这里。他不需要小夜灯了,因为他在这里。这里的每一盏灯都是亮的,每一扇门都是开的,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看着他的。
傅星辰在沈渡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做了很多事情。他帮沈念修好了念念不忘的腿——又掉了,缝线的地方开了,他用针线重新缝了一遍。缝得比沈渡好,针脚细密,整齐,像一排小小的士兵在守护一只熊的腿。沈念看了又看,说:“傅星辰你以后可以当裁缝。”傅星辰说:“我不当裁缝。”沈念问:“那你当什么?”傅星辰想了想,说:“我当哥哥。”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两颗已经长齐了的门牙。她说:“你本来就是。”傅星辰帮林暮整理了书架。林暮的书架很整齐,每一本书都按高矮排好。但傅星辰发现了一个问题:林暮的书都是科普类的,恐龙、宇宙、植物图鉴。没有故事书。傅星辰从他的书包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林暮的书架上。书名叫《小王子》。他说:“这本书很好看。讲的是一个小孩养了一朵玫瑰花。”林暮看了一眼封面,没有说话。过了两天,傅星辰发现那本书被翻过了,书页之间夹了一片落叶,红色的,枫叶,被压得平平整整。书签不需要是枫叶,但枫叶很漂亮。林暮大概是在某个傍晚捡到的,也许是在回家的路上,也许是在院子里那棵枫树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林暮读了那本书,读了不止一遍。因为枫叶被夹在“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那一页。那一页的书脊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痕,是反复翻开又合上留下的。像一个安静的孩子在反复确认一句话: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