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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酸奶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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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是用来花的。”他说。

“花在有用的地方。”

“让你高兴就是有用的。”

他回过头继续走了。

田上雨落在他后面半步,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上有一小片光,橘黄色的,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白色T恤的领口上。

田上雨加快了一步,走到他旁边。

小区的大门在前面不远。门口的花坛里种着月季,红色的,开得正盛。花瓣上沾着水珠,大概是物业刚浇过水。月季的香味淡淡的,不仔细闻闻不到,要站在很近的地方才能闻到那种清甜的味道。

他们拐进小区,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那个坏了很久的邮箱,经过一楼那户阳台上永远晾着被单的人家。被单是蓝白格子的,在晚风里轻轻飘着,飘起来的影子落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像一面不存在的旗。

上楼。

钱从一走在前面。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田上雨。田上雨在二楼半,看到他停下来,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在昏暗的楼道里对视了一秒,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钥匙在哪个口袋?”钱从一问。

“左边。”

钱从一从田上雨的左口袋里掏出钥匙。他的手伸进口袋的时候隔着裤子碰到田上雨的大腿外侧,那个触碰透过布料传过来。田上雨没躲,钱从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掏出钥匙继续往上走。到了四楼,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不是很亮,但够用了。田上雨换了鞋,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厨房的地上。跟在后面的钱从一把另一个袋子也提进来,两个袋子并排放在厨房的地砖上。地砖是白色的,有些地方的填缝剂已经黑了,袋子放在上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们蹲在厨房地上,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米放进橱柜的下层。油盐酱醋摆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蔬菜放进冰箱的冷藏室。肉类放进冷冻室。鸡蛋轻轻放在冰箱门的蛋格子里。那两盒酸奶并排放在冷藏室的最上面一层,两盒酸奶紧紧挨着。

那盒喝了一半的进口酸奶也在里面,用保鲜膜封了开口,是他封的。

田上雨关上冰箱门。冰箱门上贴着一个小冰箱贴,是上一任租户留下的——一个小小的草莓,塑料的,红色的,上面有黑色的斑点。冰箱贴吸在冰箱门上,歪了。他用手指把它扶正了,看到它下面贴着一张便签条,便签条是黄色的,上面写着一行字:“冰箱除霜之前先断电”——大概是房东刘阿姨写的,字迹娟秀,一笔一划的。

钱从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包泡面,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他在厨房里转了半圈,打开了上方的吊柜看看又关上,打开了旁边的抽屉看看又推回去。他不太擅长归类这件事,对他来说“放好”的意思是放在某个不会立刻掉下来的地方。

“泡面放哪?”他问。

“上面,左边那个柜子。”

他打开左边的吊柜,把泡面放进去,合上柜门。柜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听得很清楚。那声轻响像一个句号,不是在终结一个句子,而是在确认——确认这些东西被带回来了,确认它们被放好了,确认这个厨房有了这些东西之后看起来更像一个厨房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被归置好的东西。

“咱们这算不算会过日子了?”他问。

“算吧。”

“就‘算吧’?”

“不然呢?”

“你夸我一句会死吗?”

“会。”

钱从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生气,没有任何负面的情绪,就是看着他。看了几秒之后他的嘴角弯上去了,从一边开始,然后两边一起,最后整张脸都在笑。

“你嘴真硬。”他说。

田上雨没回。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没说出口。那句话是——“嘴硬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买了。”他的嘴是硬的,但他的行动是软的。他说“太贵了”最后还是买了。他说“没必要”最后还是买了。他说“放回去”最后还是没放。

他的嘴上有一道堤坝,拦住了一切不该流出来的东西。但那个堤坝上有裂缝,很小很小,肉眼几乎看不到的裂缝。水从那些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慢得不像在流动。

钱从一从来不看那些裂缝。他只是看到了那些渗出来的水。看到了就会笑,笑了就会靠近,靠近了就会伸出手。

窗外天快黑了。厨房的窗户对着对面楼的侧墙,阳光早就退到了楼的另一面,这一面只剩灰蓝色的光。那种光不是黑的,是蓝的,很深的蓝,像墨水滴进了水里,搅了一下,没有搅匀,有些地方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

田上雨站在厨房里,周围是新买的东西。米,油,盐,酱油,醋,鸡蛋,蔬菜,肉,两盒酸奶——一盒贵的,一盒便宜的。它们放在该放的地方,在橱柜里,在冰箱里,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它们沉默地待在那些地方,等着被使用,等着变成生活的一部分。

钱从一走进厨房里面,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打开冷冻室看了看再关上。打开吊柜看了看,打开抽屉看了看,把剪刀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筷子笼里又从筷子笼里拿到抽屉里。

“剪刀放哪?”他问。

“抽屉。”

“哪个抽屉?”

“放筷子的那个。”

“那不是筷子笼吗?”

“那就放筷子笼里。”

“不行,剪刀和筷子不能放一起。”

“为什么?”

“不卫生。”

田上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站在厨房的灯光下,灯光是白色的,节能灯,亮得有些发冷。他的头发被光照着,黑色的,发质偏硬,有些碎发翘在头顶,没被压下去。他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把剪刀,在考虑把它安置在哪里。一把剪刀而已,几秒钟就能决定的事。但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好像这把剪刀的归属决定了整个厨房的秩序、影响了这个家的未来、是他们能不能在这里好好住下去的关键指标。

他最后把剪刀放进了橱柜下面的抽屉里,和保鲜膜、垃圾袋放在一起。那个抽屉里还有一包没拆封的海绵擦和一袋干燥剂,这些是他刚刚随手放进去的,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东西都在。

“行吧。”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田上雨看着他的后脑勺。后脑勺的发旋在灯光下很明显,头发从那个中心向四周辐射出去,像一个小的星系。发际线正下方的脖颈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黑褐色的,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到。

他站直,转过身,和田上雨面对面。两个人隔了两步的距离,厨房不大,两步已经是从这头到那头的距离了。灯光在他们之间亮着,节能灯的光线偏冷,把他们两个人都照得苍白了一些。

“晚上吃什么?”钱从一问。

“你买的东西你问我?”

“我问你想吃什么。”

“随便。”

“不许说随便。”

“那你说吃什么?”

钱从一想了想。“冰箱里有鸡蛋,有西红柿,有面。西红柿鸡蛋面?”

“你会做?”

“你小看我?”

“你做。”

“我做就我做。”钱从一转身拉开冰箱门,从冷藏室拿出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又从吊柜里拿出那包泡面——等等,泡面?他用泡面做西红柿鸡蛋面?田上雨看着他手里的泡面包装袋,上面写着“红烧牛肉面”的红字。“你用泡面?”

“泡面也是面。”

“那叫西红柿鸡蛋泡面。”

“那也是面。”

田上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站到旁边去。”

“你不是让我做吗?”

“你站在厨房里就是一个安全隐患。”

“你——”

“让开。”

钱从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包泡面,脸上的表情在“不服气”和“那我就看看你能做成什么样”之间反复横跳了几次,最后选择了后者。他把泡面放在灶台上,往旁边退了一步。

田上雨打开冰箱,拿出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西红柿红得很正,上面还带着水珠,是超市里那种用水雾保鲜的。鸡蛋是普通的那种,壳上有一些淡淡的斑点,不仔细看像是干净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菜刀,砧板是从超市新买的,木制的,表面还有木屑没擦干净。他用湿抹布擦了一下,把西红柿放在砧板上。

刀落下去。

西红柿切开的声音不大,汁水从切口渗出来,红色的,黏稠的,顺着刀刃流到砧板上,形成一小片红色的湿润。他把西红柿切成块,大小不均匀,有些大有些小。他不太常做菜,但会做。会做和擅长之间隔着很多次练习。

钱从一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菜。看他拿刀的姿势——右手握刀柄,左手按住西红柿,手指蜷起来,指节抵着刀面,那是怕切到手指的正确姿势。看他切的动作——干脆的,不犹豫的,刀落下去就切到底,没有那种来回锯的拖沓。

“你还说不会做?”钱从一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我说的是‘不会’,不是‘不会做’。”

“那不是一样吗?”

“不一样。‘不会’的意思是做不好,‘不会做’是完全不会。”

“你语文好你了不起。”

田上雨没理他。他把切好的西红柿块拨到碗里,拿了一口小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灶台上,点火。火苗从灶眼里窜出来,蓝色的,外焰是橙色的,舔着锅底。

他站在那里等水烧开。水还没有动静,只有锅底冒出一些细密的小气泡,很小,很轻,像一串串被什么东西托着往上走的透明珠子。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水开始翻滚,白色的水汽从锅口升起来,在抽油烟机的灯光里变成一团白色的雾。

他放了一小把盐在水里,又放了一点油。不知道有没有用,是他母亲的方法,说煮面的时候放盐和油,面不会粘。

把面放进锅里。面是超市里买的普通挂面,不是钱从一拿的那种泡面。泡面被放回柜子里了,在他看不到的时候被田上雨塞回去的。他放回去的动作很快,快到钱从一没注意到。那包泡面安静地躺在吊柜里,和其他的方便面挤在一起。

另一个灶眼上放着炒锅,火开了,他倒了一些油进去。油热了之后,把鸡蛋打进去——鸡蛋壳磕在锅沿上,蛋液流出来,蛋黄完整地落进了锅底,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凝固,边缘开始变焦。他用锅铲把鸡蛋划散,金黄色的小块在油里翻动,鸡蛋的香味在厨房里炸开了。

那不是超市里任何一种包装食品能有的香味。那是真实的、能被身体记住的、会在很久之后想起来让鼻子发酸的香味。

他把鸡蛋盛出来,用同一个锅炒西红柿。西红柿块在热油里变软,红色的汁水渗出来,和油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浓郁的、有点发稠的酱汁。他把炒好的鸡蛋倒回去,和西红柿一起翻炒几下。红色的酱汁裹住了金黄色的鸡蛋块。

关小火,盖上锅盖,让它焖一会儿。

面煮好了。他用筷子捞出来,分成两碗,白水煮的挂面,没有颜色,看起来寡淡。然后把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连酱汁一起浇在面上。红色的酱汁顺着面条往下渗,白色的面条被染上了颜色,变成一种让人有食欲的暖橙色。

他把两碗面端到客厅的折叠桌上。桌子不大,两碗面、两双筷子、两个勺子,就占满了大半张桌面。折叠桌的桌面是白色的,有些地方的漆被磕掉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头。桌布还没买,所以那些磕痕和污渍看得一清二楚——以前的租户留下的,一些圆形的烫痕、一些方形的印记、一道很长的划痕。

钱从一坐下来,拿起筷子。他低头看那碗面,看了好几秒,用筷子挑起来看了看下面,又放下去了。抬头看着田上雨。

“你放盐了吗?”

“放了。”

“放了多少?”

“适量。”

“适量是多少?”

“就是适量。”

钱从一挑起一筷子面,吹了两下,吸进嘴里。他嚼了几口,咀嚼的声音不大,但能听到面条在嘴里切断的声音。咽下去之后他停了一下,又挑了一筷子,这一次没有吹太久,直接就吃了。

“怎么样?”田上雨问。他还没动筷子,坐在对面看着钱从一吃。

钱从一嚼着面,含混地说了两个字。

“好吃。”

他又吃了几口,然后停下来,看着碗里的面。西红柿的红色汤汁已经把整碗面都染成了暖色调。鸡蛋块浸在汤汁里,吸饱了汁水,膨胀了一些,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红色。他盯着那碗面看了一会儿,眼睛里的光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不亮,但是暖的。

“田上雨。”他说。

“嗯。”

“以后你做饭,我洗碗。”

“你不是说你要做吗?”

“我洗碗也是一样的。”

“你不是说你要学红烧肉吗?”

“学,学,我学。但平时还是你做。”

“凭什么?”

“你做的好吃。”

“你是懒得做。”

“这也是原因之一。”钱从一笑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喝汤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有点大,但他不在乎,他吃东西从来不注意这些。

田上雨也端起了自己的碗。面条的温度通过碗壁传到手心里,刚好的热度,不烫手。

他低头吃了一口。

盐放少了。

但他没说。

两碗面吃得干干净净。钱从一吃完了自己那碗,把田上雨碗底的汤汁也喝完了。碗壁上的红色酱汁用勺子刮了刮,刮不下来,他就用馒头擦了一下——馒头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有点硬了,但蘸了汤汁之后变软了一些。

“我去洗碗。”钱从一把碗筷收起来,端到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不大,但持续。他把碗放在水槽里,挤了一些洗洁精在海绵上,开始擦。海绵是新的,蓝色的,还没被用过,表面是干燥的,吸了水之后才变软。

田上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他洗碗的方式和他做其他事一样——不太讲究章法但效率不低。碗在他手里转着,海绵擦过碗壁的每个角落,洗洁精的泡沫在碗沿上堆积起来,白白的,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微光。他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碗口朝下,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的。虽然是第一次在这里洗碗,但他知道沥水架在哪里,知道洗洁精放在哪里,知道擦碗的布挂在哪个钩子上。

这些都是田上雨告诉他的,他记住了。

“好了。”钱从一洗完碗,用擦碗布擦了擦手,把布挂回钩子上。他转过身,靠在厨房的台面上,面对着站在门口的田上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就是厨房门口到灶台那几步路。灯光在他们头顶亮着,白色的、节能灯的光,把两个人都照得有点苍白,但轮廓很清楚——眼睛、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都清清楚楚。

“今天逛得挺值的。”他说。

“嗯。”

“明天还去?”

“买什么?”

“随便逛逛。”

“没事去逛超市干嘛?”

“在家待着也是待着。”

田上雨看着他。他靠在台面上,双手撑着台面边缘,身体微微后仰。厨房的窗户在他身后,窗户的玻璃是暗的,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还有站在门口的那个人的模糊轮廓,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影子。

“行。”田上雨说。

钱从一笑了。那个笑不像平时那样张扬,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慢慢漾上来的、像水波一样层层扩散的笑。它先出现在眼角,然后是嘴角,然后是整张脸。那种笑不会发出声音,但你能看到它,能感受到它,能知道它在那个人的身体里流动。

他站直了,从田上雨身边走过,走进客厅。经过的时候肩膀擦过田上雨的手臂,不是刻意的触碰,是厨房门口太窄了,两个人并排过不去,总要有一个侧身。

田上雨没有侧身,钱从一也没有。他们就那样擦过去了。

田上雨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看着钱从一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的声音不大,在播新闻。本地台的晚间新闻,穿蓝色西装的女主播坐在那里讲话。

他没听。

他转过身,看着厨房。灶台擦过了,锅洗了放在灶上,锅盖盖着。砧板竖在墙边,刀插在刀架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橱柜的柜门关着,冰箱嗡嗡地响着,那两盒酸奶在冷藏室里并排躺着,一盒贵的白色的包装,一盒便宜的天蓝色的包装,包装盒上凝着新的水珠,在冷藏室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看着厨房,看到的是今晚。是钱从一说“好吃”时的表情,是他说“明天还去”时的样子,是他站在灶台前不知道该把剪刀放在哪里的背影。

这些东西很小。

小的不值一提。

小到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记忆里。

除了他的。

他关上厨房的灯。灯灭了,厨房暗了下来,只有冰箱的灯光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来,很细的一条,像一道光做的缝隙。

他走进客厅。钱从一在沙发上看新闻,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翻什么。田上雨在他旁边坐下来,折叠桌的桌面很小,两只胳膊挨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新闻里在报明天气温。明天晴天,三十四度。

和今天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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