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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厨房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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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从一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摆着手机,手机靠在墙边,屏幕上是小红书的一篇笔记。

标题写着:“新手零失败!软烂入味!家常红烧肉做法”。下面是一长串图文教程。第一张图是五花肉切块,第二张是焯水,第三张是炒糖色——那个“糖色”两个字下面画了红圈,旁边写着“重点!!!小心别糊!!!”

三个感叹号。

钱从一已经看这篇笔记看了快十分钟了,从第一张图看到最后一张,又从最后一张翻回第一张。他把每个步骤的图片都点开放大了看,又把配料表抄在了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那张纸是从超市小票背面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像被狗啃过。

“你确定你要做?”田上雨站在厨房门口。他穿着家居服,灰色短裤和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杯水。

“确定。”

“你上次也确定。”

“上次是意外。”

“上次你把锅烧穿了。”

“那是锅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田上雨看着他的背影。钱从一穿着一件旧T恤,深蓝色的,领口松垮垮的,能看到后颈和沿袭着背脊的那条线。头发长了一点,发尾快要碰到衣领了,没去剪。这是他专门换的“做饭专用”的衣服,理由是“万一油溅到身上不会心疼”。但从他上次做菜的表现来看,他担心的不应该只是油溅到身上。

厨房的灶台上已经摆满了东西。五花肉——早上他去菜市场买的,挑了很久,用手指按来按去,还问了老板好几次“这块肥不肥”。老板说“五花肉嘛肯定有肥的”。他说“我想要肥瘦相间的,不要太肥也不要太瘦”。老板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你一个年轻小伙子买肉这么讲究干吗。姜,蒜,八角,桂皮,香叶。冰糖,生抽,老抽,料酒。一壶开水。

每一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仪式前的祭品。

“你别在门口站着,”钱从一头也没回,“你站在那我会紧张。”

“你现在就开始紧张了?”

“没有,我就是提前说一声。”

田上雨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厨房的一部分——钱从一的半边身子,灶台的一角,还有那口新买的铁锅。那口锅是上周在超市买的,钱从一选的,说“做红烧肉一定要用铁锅”,田上雨说“你又不做”,他说“我以后做”。那个“以后”就是今天。

折叠桌上摊着田上雨的书,村上春树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翻到一百多页了,但他现在看不进去。厨房里的动静太大,不是声音大,是存在感大,大到整个屋子都被他的紧张填满了。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厨房里传来点火的声音,“哒哒哒”几下,然后是“轰”的一声,火着了。钱从一调了一下火力,火苗从蓝色变成橙色。

然后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这口锅和这个灶台的磨合程度。他先把五花肉切成块。切的时候很小心,左手按住肉,右手握刀,刀落在肉上不怎么干脆——他在锯,不是切。肉在砧板上滑动,他切了三刀,第一块大小还算正常,第二块薄了一半,第三块厚薄不均,像一个不太规整的长方体。但他不在意,把切好的肉块拨到一个盘子里,又开始切姜。姜切得比较顺利,虽然厚薄不一,但至少每片都是姜。

田上雨在客厅翻了一页书。

钱从一开了火,在锅里倒了一些油。油热了之后,他把姜和蒜扔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花溅出来,落在灶台上。站着等了几秒,然后把五花肉倒进去。肉块下锅的声音更大,“哗”的一下,白色的蒸汽从锅口升起来,油星四溅,灶台上、墙上、甚至抽油烟机的面板上都是油点。

他用锅铲翻炒肉块。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很响,“咣咣咣”的,像在打铁。肉块在锅里翻动,表面的颜色从粉红变成灰白,边缘开始微微焦黄,肉的脂肪在高温下融化,变成透明的油,在锅底聚集。

“好了,现在要炒糖色。”钱从一自言自语。

他拿起那包冰糖,撕开袋口,往锅里倒了一些。冰糖块不大,但也不小,倒在肉上面,白花花的。他用锅铲翻了几下,冰糖开始融化,先是从边缘变得透明,然后是整个糖块变软,最后变成一滩琥珀色的液体。糖液在锅底流动,缠绕在肉块之间,气泡从糖液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的,破了又冒。

“行了行了,该放调料了。”

他手忙脚乱地拿起生抽瓶,拧开盖子,往锅里倒了一些。倒完之后拿起老抽,又倒了一些。料酒瓶的盖子拧了半天拧不开,用牙咬了一下,开了,倒了大半瓶。然后把八角、桂皮、香叶扔进去。最后倒入开水——水是从热水壶里倒的,之前已经烧好了,放在灶台边上。水没过肉块,锅里的液体从透明变成深褐色,在锅沿处形成了一圈深色的泡沫。

盖上锅盖。调成小火。

“好了,现在只需要等。”他拍了拍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是田上雨的,灰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的图案。他穿围裙的方式很不标准,只套了脖子的那根带子,腰后的两根带子没系,垂在身体两侧甩来甩去。

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朝客厅看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你看我做得还不错吧”的表情,但嘴角的得意在接触到田上雨的视线之后就变成了心虚,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

“应该不会出问题。”他说。

田上雨没说话。

他走进客厅,在折叠桌对面坐下来。拿起田上雨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田上雨没阻止他,看着他的嘴唇碰到杯壁上自己嘴唇碰过的地方。那个印子还在,透明的、浅浅的、几乎看不到,但钱从一的嘴唇刚好盖在了那个位置上。

是巧合吗?还是故意的?

田上雨没有问。

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但眼睛不在字上,他在等。等厨房里那锅红烧肉出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折叠桌上多了两副碗筷。田上雨摆的。摆的时候顺便把筷子架好了——筷子架是钱从一买的,陶瓷的,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柴犬,柴犬的表情很憨,舌头伸在外面。买了四个,两个自己用,两个备用,但他们在客厅吃饭,从来只用两个。

厨房里开始飘出香味。不是那种“闻起来还不错”的香,是那种“你再不来厨房看看可能出事了”的香。甜味和酱味混在一起,但那甜味太浓了,浓到发苦,像糖放多了之后在高温下产生的焦糖味——如果它不焦的话,那个味道会是甜的、温和的、让人有食欲的,但如果焦了,就会变成一种苦的、刺鼻的、让人不安的东西。

田上雨放下书,看了一眼厨房。

厨房的门半开着,白色的水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甜腻的焦味。那不是正常的红烧肉的味道,正常的红烧肉的味道应该是咸中带甜、酱香浓郁、让人闻到就会分泌唾液。这种味道不正常。

钱从一没闻到。他在客厅坐着,在看手机,大概是刷到了什么视频,笑了一声。笑完之后才抬头,看着田上雨。

“怎么了?”

“你闻到什么了?”

钱从一吸了一下鼻子。“好香。”

田上雨站起身走向厨房。

锅盖还盖着,但锅盖的缝隙里不断有白色的蒸汽冒出来,比刚才更浓更密,像一台正在过载的机器。他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焦味扑面而来,热的水汽扑在脸上,烫的。锅里的液体已经收干了,只剩下锅底一层浓稠的、发黑的糖浆状物质,裹在肉块上。肉块的颜色很深,不是那种红亮的酱色,而是深褐近黑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表皮。

锅边有一圈已经干掉的黑色痕迹。锅底粘了——不是粘了一点点,是整锅的底都粘了。那层黑色物质紧紧地贴在锅底,用锅铲铲了一下铲不起来,又铲了一下才起来一点,但铲起来的不是肉,是一层焦黑的、硬硬的、像炭一样的东西。

“完了。”钱从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你把火关小了吗?”

“关了。”

“关了怎么还会糊?”

“我不知道啊,我照着做的。”

田上雨用锅铲翻了翻锅里的肉块,上面的那些还能看出形状,下面的那些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黑成一团,和锅底的焦炭混在一起。

“可能是水放少了,”他说,“你放了多少水?”

“没过肉。”

“没过多少?”

“就是没过,刚好没过。”

“没过一点还是没过很多?”

“我没注意。”

田上雨把锅盖放在一边,关了火。灶台上的火灭了,但锅的热度还在,焦味继续从锅里冒出来。抽油烟机开着,嗡嗡地转,但焦味散得很慢,在厨房里弥漫着,浸进墙壁的缝隙里、窗帘的纤维里、他们衣服的布料里。

钱从一站在厨房门口不动了。

他的表情变化从“怎么会这样”到“我明明照着做的”,再到“是不是锅的问题”,最后停在了一种“好吧是我的问题”的地方。他的嘴角往下走了一点,不太明显,但确实往下走了。

他的两个肩膀也往下走了。

整个人像被人从头顶按了一下,矮了一点。“我看看。”他走到灶台前,拿起锅铲。锅铲上沾着黑色的焦糖,他用锅铲在锅里翻了一下。肉块被翻起来了,底下那一面已经黑了。他盯着那面被烧焦的肉,大概在想这肉还能不能吃。

“还能吃吗?”他问。

田上雨看了看锅里那些焦黑的肉块。“上面那层应该可以,底下的别吃了。”

“哦。”钱从一把上面那些还没完全焦的肉块挑出来,放到碗里,挑的过程很仔细。他把那些只是边缘有点焦的肉块留下来,那些底部黑了一大片的就用锅铲拨到锅的一边,等一下要倒掉。

田上雨看着他做这件事,他在很认真地补救。他不是那种做砸了就放弃的人,他会想办法把还能用的部分抢救出来,尽量让损失降到最低。这个人在所有事情上都是这样。

烧焦的肉最终被挑出了小半碗。数量不算多,锅里剩下的那些黑色的东西被田上雨倒进了垃圾桶。倒的时候焦味更浓了,垃圾桶里冒出一股白烟,大概还有余温在继续燃烧。钱从一端着那碗肉走到客厅,把碗放在折叠桌上。

他看着那碗红烧肉,看了很久。

肉块的颜色深浅不一。有些颜色还算正常,深褐色,泛着油光。有些颜色发黑,边缘焦了,卷起来。汤汁已经没有了,只剩下肉块表面那层黏稠的、已经凉了的焦糖。

“我真的是照着做的。”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

田上雨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碗里那几个勉强算成功的肉块。

“下次水放多一点。”

“不是水的问题。”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可能是火太大了。”

“那下次火开小一点。”

“嗯。”

沉默。

钱从一拿起筷子,从碗里夹了一块颜色最正常的肉块。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皱着眉。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嚼了两下,停下来。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很多微妙的变化——先是尝到了甜味,然后是咸味,然后是一股苦味,从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

没咽,也没吐。

嚼了很久。

“怎么样?”田上雨问。

钱从一把那块肉咽下去了。咽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那个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需要多费一点力气推下去。

“有点咸。”他说。

田上雨也夹了一块。肉块很小,大概是整锅里面最完整的那一个。他放进嘴里。第一口是甜的,很甜,甜到发腻。然后是咸,很咸,咸到像在吃盐。然后是一股焦苦味。三种味道在口腔里打架,谁也不让谁,最后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肉没炖烂,咬起来费劲,纤维在牙齿之间拉扯,像在嚼一块没泡开的干货。

他把那块肉咽下去了。比平时需要更多的时间,一块小小的肉,咽了很久。

“不好吃。”他说。

钱从一把筷子搁在碗上。“别吃了。”

“能吃。”

“不好吃就别吃了。”

“你做的。”

钱从一愣了一下。田上雨又夹了一块,这次夹的是那个边缘有点焦的。咬了一口,焦味更重了,苦味直接盖过了甜和咸。他嚼了几下咽了,又夹了一块。

钱从一把那碗肉端走了。端起碗走到厨房,把碗里的肉倒进垃圾桶。肉块落在焦黑的锅底残渣上面。倒完之后他站在垃圾桶前面大概在想要不要把这锅也扔了。“锅呢?”田上雨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锅留着,洗干净还能用。”

“怎么洗?都糊了。”

“泡一泡再洗。”

钱从一把锅从灶台上拿下来,放在水槽里。接了半锅水,水没过焦黑的锅底,气泡从焦层的缝隙里冒出来。洗洁精倒了很多,蓝色的液体在水面扩散开,变成一堆白色的泡沫。

他拿起海绵,开始擦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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