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的第三天,他们决定去逛超市。
起因是冰箱。那台老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嗡嗡地响着,运行的时候动静不小,像一只不太健康的肺在艰难地呼吸。冷藏室空空荡荡,只有两层玻璃隔板和一个快掉下来的抽屉。冷冻室倒是结了一层厚厚的霜,白色的,毛茸茸的,像极地冻原的微缩景观。
“你看看。”钱从一把冰箱门打开,指着里面空荡荡的隔板,“我们总不能天天叫外卖吧。”
田上雨从沙发上探过头看了一眼冰箱又看回手里的书。“你可以做饭。”
“我做就我做,你给我打下手。”
“我不会。”
“你学啊。”
“不学。”
钱从一把冰箱门关上,走到沙发前面,把田上雨手里的书抽走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拿自己的东西。书被抽走的时候,田上雨的手指还在书脊上停着没来得及松开。书被抽走之后那几根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没完全握紧的拳头。
“逛超市。”钱从一说。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是通知的语气。像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一样,没有给你选择的余地。
田上雨看着他,看了几秒,从沙发上站起来。“换衣服。”
超市在小区东边,走路十分钟。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挂在西边的天上,但已经没有中午那么毒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断断续续连成了一条灰色的带子。他们并排走着,肩膀之间的缝隙比在高中时窄了很多——现在不需要隔着自行车了,不需要隔着两米的距离,也不需要担心被人看到。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周围是不认识他们的人,没有过去的同学,没有过去的老师,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们。
钱从一走路不快,但田上雨更慢,所以钱从一经常会不小心走到前面去,然后停下来等。等的时候他不回头,就是慢下来,用那种不太明显的、假装是在看路边店铺的减速方式,等田上雨走到他旁边,再重新迈步。
超市的入口在商场地下一层。自动扶梯往下走的时候,钱从一站在前面一级,田上雨站在后面一级。扶梯两侧的广告灯箱从眼前滑过,一个接一个的,卖手机的、卖化妆品的、卖某品牌食用油的,广告模特笑得一模一样——嘴巴咧开、牙齿露出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不出任何差别,像同一个人穿了不同的衣服在拍不同的广告。
进超市的时候,钱从一从入口处拉了一辆购物车。他推着车走在前面,田上雨跟在后面。超市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所有东西上面,把每样东西的颜色都照得鲜艳了一点。蔬菜区的青菜绿得发亮,水果区的橙子黄得耀眼,连冷柜里那些冷冻食品的包装袋在灯光下都变得像新的一样。
钱从一的购物方式是没有购物方式。他走到哪推到哪,看到什么拿什么,没有计划,没有清单,没有一个明确的“我要买什么”的概念。他的购物车在他进入超市后的前五分钟就已经装了不少东西——一包薯片、一袋面包、几盒方便面、一瓶可乐、一盒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饼干。
田上雨在后面看着那个购物车,从里面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价格,再决定放回去还是放回去,基本上是后者。饼干——看了一眼价格——放回去了。薯片——拿起来看了一下配料表,看到了“谷氨酸钠”四个字——放回去了。那袋面包——保质期还有三天——放回去了。
钱从一在前面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购物车,发现里面的东西少了大半。
“你怎么都放回去了?”
“太贵了。”
“又不是买不起。”
“能省就省。”
钱从一看着他,嘴角动了动,那种想说什么但不知道从哪说起的样子。他推着车继续走,但这一次走得慢了一点,经过货架的时候,他会先看一眼田上雨的表情再决定要不要把东西放进车里。有时候他看到田上雨的目光在某样东西上多停了零点几秒,就会伸手去拿。
田上雨的视线在某个东西上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但钱从一能看到。
他总是能看到。
走到调味品区的时候,钱从一拿了一瓶酱油放车里。田上雨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看价格,是看配料表。看完之后放回去了,拿了旁边那瓶。钱从一看了一眼他换的那瓶,价格比他拿的那瓶贵了三块钱。“这个贵。”“这个没有添加剂。”“那又怎样?”“不怎样,吃不死人。”
他没再说话。但那瓶贵的酱油安静地躺在购物车里,没有被放回去。
就这样,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米、面、油、盐、酱油、醋,一些蔬菜,一些肉,一些鸡蛋,一些看起来有用但说不上来什么时候会用到的东西。购物车的轮子在转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左前轮有点歪,推起来会往左边偏,要用力才能保持直线。钱从一不太在意,田上雨注意到了,但没说。
走到乳制品区的时候,一整排的冷柜沿着墙壁展开,冷柜的灯是白色的,LED的,照得每一盒酸奶都像刚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颜色饱和到不正常。冷柜的玻璃门被频繁地打开又关上,在玻璃表面留下了一片一片的指纹,有些指纹是新的,有些已经模糊了,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钱从一在冷柜前面停下来,把玻璃门拉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扫了一眼,伸手从第二层拿了一盒酸奶。包装是进口的——英文的,田上雨不认识那个牌子,但能看出来不是超市里常见的那种。包装盒是白色的,印着一些花体的字母和一个看起来像牧场的图片,里面有草、有栅栏、有模糊的牛,整体设计很简洁,简洁到让人觉得它肯定不便宜。
“喝这个。”钱从一把那盒酸奶放进购物车。
田上雨看到了那盒酸奶,弯腰从购物车里把它拿起来,翻到背面。条形码旁边印着一个数字,不大,黑色的,印在白底上很清楚。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那盒酸奶从购物车里拿出来,放回了冷柜的原处。
放回去的位置和原来不是一个地方。他不太确定它原来放在哪里——第二层的左边还是右边?他犹豫了一下,放在了大概中间的位置。
钱从一看着那盒酸奶被拿走。“你干嘛?”
“太贵了。”
“哪里贵了?不就三十多块钱?”
“三十多块钱买一盒酸奶,够买两天的菜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菜是菜,酸奶是酸奶。”
“都是吃的。”
“吃的和吃的不一样。”
田上雨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在胡搅蛮缠。但钱从一不是胡搅蛮缠,他是真的想喝那盒酸奶,也是真的觉得三十多块钱买一盒酸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从小就是这样,花钱不太看价格,不是因为他家里有钱,而是因为他觉得钱花在让自己高兴的事情上就不算浪费。
这种观念和田上雨完全相反。田上雨花钱之前会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东西值不值这个价、有没有更便宜的替代品、买了之后会带来多少快乐、这些快乐能不能抵消它的价格。他的脑子在花钱的时候像一个精密的计算器,不停地算,算到所有条件都满足了才会按下“确认”键。
但问题是,他买的那些东西——书、笔、偶尔的一杯奶茶——没有一样是真正“必要”的。他只是在用“省钱”来证明自己的消费是理性的,在用自己的理性来给自己的心加上一道道锁链。每一道锁链都是一条理由——“太贵了”“没必要”“省着点花”。听起来很有道理,听起来很成熟,听起来很正确。
但那些锁链只是锁链。
钱从一没有看他,转身拉开冷柜的门,把那盒酸奶重新拿了出来。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赌气,但没有赌气的那种用力。他只是平静地把它拿出来了,放在购物车里,还往购物车中间挪了挪,怕它掉下去。
“我想喝。”他说。
田上雨看着购物车里那盒白色的酸奶,包装盒上的花体英文字母在灯光下闪着光。
“那你喝。”他说。
他转身走向前面。走了两步,停了一下,然后回到冷柜前面,打开门,从第一层拿了一盒国产的、便宜的、十几块钱的那种酸奶,放进购物车里,放在那盒进口酸奶的旁边。两盒酸奶并排躺着,一盒白的,一盒蓝白的,大小差不多,但价格差了一倍多。
钱从一低头看着购物车里那两盒酸奶。
“你干嘛买两个?”
“都买。”
“为什么要买两个?”
“你喝你的,我喝我的。”
钱从一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卧蚕鼓鼓的,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了整整齐齐的八颗牙齿。他的笑在超市白得发亮的灯光下显得很干净——不是“好看”这种形容词能概括的干净,而是一种让人看了之后会觉得“还好今天来逛超市了”的干净。不是因为这盒酸奶,不是因为任何具体的事情,而是因为这个人在笑。
“你这么好?”他说。
田上雨推着购物车走了。购物车的左前轮往左偏,他用力往右拽着,车身歪歪扭扭地穿过了乳制品区的过道。经过几个货架之后,后面的声音追上来了——不是跑的脚步声,是那种比他快的、但故意没超过他的脚步声,跟在他后面大概一两步的距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超市的过道里。过道上方的指示牌是绿色的,写着“日用品”“洗护用品”“家居用品”之类的字样。指示牌上的字是白色的,字体是黑体,笔画粗粗的,远远就能看到。
“你是不是生气了?”钱从一在后面问。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就是生气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那你回头看我一眼。”
田上雨没回头。他推着购物车走到了干货区,停下来。购物车里那两盒酸奶还并排躺着,包装盒上的水珠在冷柜外放了一会儿化了一些,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钱从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袋红枣,看了看背面,放进购物车里。田上雨拿起来看了一眼价格,放回去了。钱从一又拿起来了,放进车里。田上雨又放回去了。
两个人重复了两次这个动作,第三次的时候,钱从一拿着那袋红枣,没有放进车里,也没有放回货架上,就拿着,站在那,看着田上雨。
“你为什么要放回去?”
“贵了。”
“贵了两块钱。”
“两块钱也是钱。”
“你这样买东西,我们逛到天黑也买不完。”
“那就慢慢逛。”
钱从一看着田上雨的脸,那副表情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眉毛不皱、嘴唇不抿、眼神不凶,就是那副他惯常的、什么都不太在意的表情。可他就是在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去。
这不是省钱。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每次田上雨说“放回去”的时候,他就像被按了一个默认键,不假思索地执行了。但他的执行是有犹豫的——他会把那件东西拿在手里多看一秒,会翻过来看看背面,会在放回货架之前停一下。那一秒、那一眼、那一停,就是他在和自己的本能对抗的证据。他的本能说“买”,他的理性说“不买”。他的本能说“喜欢”,他的理性说“不值得”。他的本能说“我想要”,他的理性说“你不配”。
“田上雨。”钱从一叫了一声。
“嗯。”
“你喜欢喝哪种酸奶?”
田上雨正在看一袋银耳的配料表,银耳这东西看不到实物,只能通过包装上的图片判断质量。图片拍得很大,一朵银耳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画面,白色的、蓬松的,像一朵云。
“原味的。”他说。
“原味?酸不酸?”
“不酸。”
“那你尝尝这个。”钱从一从购物车里把那盒进口酸奶拿起来。包装盒已经被冷柜外的温度捂了一会儿,表面不再冰凉,只有一点微弱的热度。他用指甲抠开包装盒的封口膜,封口膜撕开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酸奶的甜味和奶香味从开口处散出来。
他递过来。
田上雨低头看那盒酸奶。盖子已经被撕开了,白色的酸奶表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是温度变化形成的凝结。包装盒的边沿上沾了一点酸奶,他用手指想把它抹掉,手上蹭到了,黏黏的。
超市的过道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购物车经过,有人在看货架上的商品,有人停下来不知道在等什么。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他接过那盒酸奶。手指碰到包装盒的时候感觉到一点凉意,不冷,就是那种从冰箱里拿出来放了一会儿之后的温度。他低头喝了一小口。酸奶很稠,不是那种稀薄的液体状的,是那种需要用舌头去推的、在口腔里会停留片刻的浓稠。甜度比普通的酸奶高了一些,奶味也更重。不是不好喝,是好喝的,但那种“好喝”是那种加了糖和奶油之后刻意制造的讨好,不像是食物本身的味道。
“怎么样?”钱从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快说好喝”的期待。
田上雨把酸奶咽下去了。“太甜了。”
“甜还不好?”
“我不喜欢太甜的。”
“那你还喝草莓味的奶茶?”
“奶茶是奶茶,酸奶是酸奶。”
“你这话跟我刚才说的一模一样。”钱从一靠着货架柱子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弯着,弯的角度不大,但刚好能看出他在笑。他看着田上雨手里那盒被喝了一口的酸奶。
“那你还喝吗?不喝给我,别浪费。”
他伸手去接。田上雨把酸奶递过去。钱从一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喝的位置和田上雨刚才喝的位置不一样,偏了一点,嘴唇没有碰到田上雨嘴唇碰过的包装盒边缘。但他喝完之后,用拇指擦了擦包装盒边缘,把那一点湿的痕迹擦掉了,拇指上沾了一点酸奶,他舔了一下。
“好喝。”他说,“你口味太淡了。”
田上雨没接话。他转回去推购物车,但走了两步想起来那袋红枣还在钱从一手里。他回过头,钱从一正在把红枣的塑料袋系紧——不是随便打个结,是系了一个很紧的死结,短的那段绳子穿过那个圈拉得紧紧的,想解开要费点力气。旁边什么都没有,他为什么要系这么紧?大概是怕田上雨再把它放回去。
这个人就是这样。他想买的东西,他会买。你要是拦着,他也不会跟你吵,但他会用别的办法让你拦不住。比如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把东西放进购物车的最底下,用别的东西盖住。比如系一个死结,让你解起来嫌麻烦。又或者他什么都不做,就是把它放在那里,放在购物车里,让它自己待着,好像它就该在那里。
田上雨把那袋红枣从购物车里拿出来,看了一眼价格,又看了一眼钱从一。钱从一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田上雨把红枣放回了购物车。
钱从一没笑。但他的眉毛动了一下,从微蹙变成展开,像一把被慢慢撑开的伞。这次他没笑出声来,但他的表情在说你做了一个非常正确的决定。
他们继续逛。
购物车越装越满。米、面、油、盐、酱油、醋,一些蔬菜,一些肉,一些鸡蛋,两盒酸奶,一袋红枣,一包银耳,一袋冰糖,一袋面粉——不是用来做面食的,田上雨也不知道买面粉要做什么,大概是钱从一拿的,他也懒得放回去了。收纳盒、洗碗的海绵、厨房用的纸巾、一卷垃圾袋、一把剪刀、一个开瓶器、几张抹布、一盒保鲜膜、一袋洗衣液、一瓶洗洁精、一个马桶刷、一块浴室防滑垫。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不像是在“买东西”,更像是在“建一个家”。
它们在购物车里堆成一座小山,高的矮的、软的硬的、圆的方的,各种各样的形状挤在一起,彼此支撑着不倒。购物车的金属网格从那些东西的缝隙里露出来,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走到收银区的时候,钱从一突然停下来。“等一下,忘了买调料。”
“什么调料?”
“十三香。”
“那是什么?”
“做饭用的,你不懂。”钱从一转身大步走向调料区,走了几步跑起来了。帆布鞋踩在超市的浅色地砖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那些脚步声在超市嘈杂的背景音里很容易被忽略,但田上雨听到了。他听到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在众多声音里——人们的说话声、购物车轮子的滚动声、收银台的扫码声、广播里的促销信息——在一堆声音里,他能准确地分辨出那双帆布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等。购物车的扶手是金属的,被很多人握过,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湿气。他把手放在上面,感觉到那种微凉的、不太干净的触感。超市的冷气开得很足,站在收银区能感觉到从外面吹进来的热风和空调的冷风交汇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的温差,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摆着各种口香糖、巧克力和避孕套。
他看了一眼,移开了。
等了一会儿。大概两分钟,也可能三分钟,他没看表。
脚步声从远处跑回来。“哒哒哒”的声音越来越近。
钱从一跑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小盒调料,包装是红色的,上面写着“王守义十三香”。“我就说少了什么,这个做红烧肉一定要放。”他把十三香放进购物车,放在那袋红枣旁边。调料盒很小,红色的,在一片杂乱的商品中显得很突出,像一颗小小的信号灯。
“你会做红烧肉?”田上雨问。
“不会。”钱从一理直气壮地说,“但可以学。”
田上雨看着他,他是认真的。他什么时候不认真呢?他说要去打球就会去打球,他说要健身就会去办卡,他说要和你住就会找房子,他说要做红烧肉就会去买十三香。也许他到最后也做不好,也许他做的红烧肉会咸到不能吃,也许他又会把厨房搞得一团糟。但他会做。他会去学。
因为他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排队的收银通道有三条在开。最左边那条人少,他们排了过去。前面是一个推着购物车的中年女人,车里坐着一个小男孩,大概三四岁,手里拿着一个变形金刚,在嘴里啃。塑料玩具被口水打湿了,颜色变深了,变形金刚的胳膊上有一排小小的牙印。
轮到他们了。收银员是个年轻女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额头上有一颗痘痘,红色的,被刘海遮住了一半。她扫商品的动作很快,每扫一件就放在旁边的台子上,码得整整齐齐。扫码枪每扫一件就“嘀”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嘀”。米。“嘀”。酱油。“嘀”。醋。“嘀”。红枣。“嘀”。两盒酸奶挨着扫的,两声“嘀”连在一起。“嘀嘀”。银耳。“嘀”。冰糖。“嘀”。面粉。“嘀”。收纳盒。一瓶洗洁精。一把剪刀——这个扫完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大概是确认了一下价格。
田上雨站在收银台边上,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从购物车转移到台子上。那盒进口酸奶被扫的时候,他看到屏幕上显示的价格。
三十八块六。
钱从一站在他旁边,把手机支付界面打开了,二维码亮着,蓝色的光打在收银台的白色台面上,一小块方形的光斑。
“一共三百二十四块七。”收银员报了一个数。
钱从一把手机伸过去,扫了一下。支付成功的声音响了,短促的“叮咚”一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对勾。他把手机收起来,两只手提起那几袋装好的东西——两个大袋子系了几次,提手系在一起,勒着他的手指,指节被勒得泛白。他弯着腰,调整了一下袋子的位置,把它们拢在一起。
“我来提一个。”田上雨说。
“不用,不重。”
“你手都白了。”
“那是勒的,一会儿就好了。”
田上雨从他手里拿过一个袋子,动作不算温柔,但在钱的侧面,田上雨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的手在这个动作里交错了一下,然后各拿各的袋子。
钱从一站在原地没动,把另一只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活动了一下被勒出红痕的手指。阳光从超市入口的方向照进来,下午五点多钟的太阳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橘黄色。那光落在地面上,落在橘黄色的瓷砖上,落在那两袋被他们提在手里的东西上面。
“走吧,回家。”钱从一说。
他们并排走出超市。自动扶梯往上走,这一次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排站在同一级台阶上。两袋东西放在扶梯的台阶上,他们站在后面,看着那个蓝色的大袋子,塑料袋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超市的名字和logo,logo是一个笑脸,黄色的,圆圆的,像一个小太阳。
扶梯缓缓上升。两侧的广告灯箱又从眼前滑过,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广告换了——不对,广告没换,是方向反了。从下往上看和从上往下看不一样,那些模特的视线角度变了,有些在看你,有些不看。
他们走出商场的大门。太阳在西边,很低了,把整条街染成了橘黄色。梧桐树的叶子被光穿透,变成了半透明的金黄色,像一片一片的薄薄的玉片。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放学的、出来吃饭的,各种面孔,各种方向,各种表情。他们走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
钱从一提着袋子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风吹过来,袋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小小的帆,他的身体微微往田上雨的方向偏了一点点,像在挡风,又像只是走路的惯性。他不说话,田上雨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人的手臂之间大概有一掌的空隙。那个空隙在走动的过程中会变宽又变窄——有人从对面走过来的时候,他们会不自觉地靠近,等那个人走过去了又会回到原来的距离。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钱从一忽然开口了。
“下次买那个贵的。”
“你不是买了?”
“我说下次还买。”
“那个太贵了。”
“好喝就行。”他偏过头看着田上雨,晚霞的光落在他的右半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他的瞳孔里映着夕阳的颜色,深棕色的底子上漫开了一层薄薄的金黄。夕阳的光线把他的睫毛照成一根一根的细丝,每一根都在脸上投下一道细微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