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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大学&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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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上雨一个人去的学校。母亲说要送,他说不用。父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到了打电话”,就转身回书房了。母亲把一袋水果塞进他行李箱旁边的空隙里,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水果太多了,袋子鼓鼓囊囊的,拉链卡在转弯的地方,她用指甲抠了好几下才抠过去。

火车两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另一个城市。田上雨靠窗坐着,耳机塞在耳朵里,陈奕迅的《好久不见》循环了好几遍。他中途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放回去了。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他拖着行李箱出站,跟着指示牌找到学校的接站点,坐上了一辆挤满了人的大巴。大巴的座椅是深蓝色的,上面套着灰白色的座套,座套上有一些洗不掉的污渍。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一本四级词汇,翻了两页就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学校在城市的东边,从火车站过去要四十分钟。大巴穿过老城区,穿过一条正在施工的大马路,穿过一个很大的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立着一座不知道什么主题的雕塑,被脚手架围住了,看不清是什么样子。

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他拖着行李箱爬了六层,到的时候后背已经湿了一片。宿舍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两个人到了。一个在铺床单,瘦高个,戴黑框眼镜,床单是深蓝色的,枕头旁边放着一只毛绒狗,黄色的,耳朵耷拉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另一个坐在椅子上吃薯片,剃了平头,穿一件黑色的背心,手臂上有一道疤,从肘弯一直到手腕,长长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你好你好!”吃薯片的那个站起来,伸手过来,薯片渣掉在地上,他没注意,“我叫陆一鸣,辽宁的,叫我老陆就行。”

田上雨跟他握了一下手。手掌干燥,有力,指节粗大。

“那边那个,”陆一鸣用下巴指了指铺床单的,“赵远,山东的。”

赵远回头点了一下头,没说话,继续铺床单。他的动作很仔细,床单的四个角都塞进床垫下面,塞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田上雨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他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被褥是从家里带的,母亲晒了整整一个下午,套被套的时候费了点劲,他站在地上抖了好几下才把被子塞进被套的四个角。床垫是学校发的,棕榈的,有点硬,躺上去硌得慌。

第四个人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姓孙,河北人,父母都来了,妈妈帮他铺床,爸爸站在门口抽烟。他的行李最多,三个箱子加一个编织袋,编织袋里装的是冬天的棉被,虽然现在是九月,但妈妈说“早晚会冷的”。

田上雨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不知道哪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模糊了,只能认出几个笔画。走廊上有新生在走来走去,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隔壁宿舍有人在放音乐,声音很大,鼓点一下一下地砸在墙面上,像有人在用拳头敲门。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是钱从一。

“你到宿舍了没”

“到了”

“几个人”

“三个到了还有一个没到”

“我宿舍也到了三个还有一个明天来他们人都挺好的就是有一个打呼噜 刚才试睡了一下 声音巨大”

田上雨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他打字:“你试睡?”

“我就是躺了一下试了试床 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灯罩里有一只死掉的飞蛾,翅膀展开着,像一个干枯的标本。风扇没开,但能感觉到空气在缓慢地流动,带着一种新装修过的宿舍特有的味道——石灰、油漆、还有一点点霉味,几样东西掺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也不难闻,就是陌生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

“你吃了吗”

“吃了食堂”

“好吃吗”

“一般”

“等你来我们学校吃我们食堂可好吃了”

“好”

“那你早点睡”

“嗯”

“晚安”

田上雨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晚安。”

发完之后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宿舍的灯还亮着,陆一鸣坐在下面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地响,赵远在洗手间洗漱,水龙头开着,水流的声音混在键盘声里。那个还没到的河北舍友的床位空着,床板裸露着,上面放了半瓶不知道谁落下的矿泉水。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白色的墙上有一块灰色的印记,不知道蹭上去的是什么。他闭上眼睛,听到走廊上有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持续了好久才停下来。

开学头一个月,他和钱从一的聊天还算频繁。

钱从一每天都会发消息,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一张照片。食堂的菜,操场的夕阳,宿舍楼下的一只流浪猫,篮球场上一个姿势很奇怪的男生。他拍照的技术不太好,构图歪歪扭扭的,但他胜在爱拍,什么都拍,拍完就发过来,不管田上雨回不回,他照发不误。

田上雨每条都看,但不是每条都回。有时候是因为在上课,有时候是因为在图书馆,有时候就是不知道该回什么。钱从一发了一张夕阳的照片,橘红色的光洒在操场上,跑道上有人在跑步,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没有回。

钱从一也没问为什么不回。第二天继续发,语气和之前一样,没有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变得犹豫。

九月底的一个晚上,田上雨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手机震了。钱从一发了一条语音,五十九秒,差一秒就满了。他犹豫了一下,没点开。

过了几分钟,又震了一下。文字:“你听了没”

田上雨打字:“在外面没戴耳机”

“那你回去听”

“好”

回到宿舍,他坐在椅子上,把耳机塞进耳朵,点开了那条语音。

一开始是几秒的空白,只有环境音,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钱从一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可能是离话筒近的缘故,呼吸的声音很清楚,像是把嘴巴贴在手机上说的。

“今天军训结束了,晒死我了,你看我胳膊,黑白分明——哎你看不到。反正就是特别明显。教官走的时候好多人哭了,我没哭,但嗓子有点堵。你说人是不是挺奇怪的,才十四天,又不是十四年。……然后晚上我们学院开了个会,选了班干部,我没选,我觉得当班干部太麻烦了。你当了吗?你应该也没当吧,你那个性格……不是说你不好,就是你不喜欢管别人,也不喜欢被别人管。我懂你。”

语音到这里断了一下,几秒钟的空白,然后是钱从一的声音,这次更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今天路过操场的时候看到有个人骑自行车,背影好像你。我说真的,不是骗你。……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学校玩?我们学校后门有一条小吃街,特别好吃,比你们学校食堂那个‘一般’的好吃多了。”

语音结束了。

田上雨听完之后,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听到了。”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收拾明天要用的课本。

十月,聊天频率开始下降。

不是因为不想聊了。是因为忙起来了。大学的忙和高三不一样,高三的忙是那种被按着头、按着肩膀、整个人被压进水里喘不过气的忙,所有的事情都朝着一个方向——高考。而大学的忙是散的,像被打碎的玻璃,碎片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出去,你伸手去抓这一块,就顾不上那一块。社团、学生会、课程论文、小组作业、讲座、活动,每一件事都不大,但叠在一起,就成了一座小山。

田上雨加了两个社团,一个是电影社,一个是文学社。电影社每周五晚上放电影,在一个大教室里,投影仪打在白墙上,椅子不够坐就坐地上。文学社一个月开一次会,大家坐在一起聊最近看了什么书,社长是一个大二的女生,戴圆框眼镜,说话喜欢用手比划,激动的时候会把眼镜推到额头上。

陆一鸣发现他加了文学社,用一种看稀有动物的表情看了他三秒。“你加文学社?”那语气就像在说“你加魔术社”一样,完全不能理解。田上雨说“嗯”,陆一鸣又看了他两秒,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了。

钱从一那边也没闲着。他加了篮球社,还加了一个户外运动社,每周都有活动。他发消息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隔天,从隔天变成了三天一次,有时候周末才会发一条。内容也比之前短了,不像之前那样发一大段语音,而是简短的文字:“今天打比赛赢了”“食堂出了新菜”“你干嘛呢”。

田上雨回得也短:“嗯”“不错”“看书”。

十一月的某天晚上,田上雨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十一月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一点刺疼,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往宿舍走。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在风里摇摇欲坠。地面上的落叶被风吹得到处跑,像一些找不到家的东西。

手机震了。

他拿出来看,是钱从一。一条消息,六个字:“你最近忙吗”

田上雨站在路灯下面,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还行吧”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他掏出来看,钱从一回了两个字:“我也”

他没有再回。

上楼,洗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翻了一遍和钱从一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久,从这周划到上周,从上个月划到九月。

九月的消息很多,屏幕一屏装不下,要划好几下才能到底。十月开始变少,到了十一月,两三天才有一条,有时候是他发的,有时候是田上雨回的,内容都很短,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客套。

他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想打几个字,但又不知道打什么。打了“晚安”,删掉。打了“你睡了吗”,删掉。打了“今天降温了”,又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打,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寒假回家,两人见了一面。

那次见面是钱从一提的,在微信上,隔了两天才回复的那种:“你什么时候回来?吃个饭。”田上雨回了一个日期,钱从一说“行”。

约在市中心的一家火锅店,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普通的寒假里的一天。外面下着小雨,不大,但很密,打在伞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田上雨到的时候钱从一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盘牛肉和两盘蔬菜,锅底已经点了,辣锅和清汤锅,辣的那边已经开始冒泡,红油在汤面上翻滚着,白色的水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你瘦了。”钱从一说。

田上雨把伞收起来,靠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下。“你怎么觉得你胖了。”

钱从一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大声,旁边的客人看了他们一眼。“靠,你怎么说话的?”他笑着拿起筷子,在辣锅里涮了一片牛肉,涮了几秒就捞出来,放进田上雨的碗里。

田上雨看着碗里的牛肉,上面还沾着红油,辣味的热气扑在脸上。

“你怎么不问问我过得怎么样?”钱从一一边涮肉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

“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食堂太难吃了,比你们学校的还难吃。你不是说你们食堂一般吗?我现在觉得一般已经很不错了。”

“你之前不是说你们食堂可好吃了?”

“那是我想让你来我们学校玩,我总不能说我们食堂难吃吧,那你还来不来了?”

田上雨笑了一下,很短,但钱从一看到了。

“你会笑了?”钱从一放下筷子,用一种夸张的表情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上大学把笑这项功能给丢了。”

“你在学校不笑?”

“笑啊,但跟跟你在一起笑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轻,快到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完他自己顿了一下,然后拿起可乐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田上雨也没接。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牛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辣锅的味道很重,从舌头一直辣到胃里,他不太能吃辣,但还是吃了那人夹过来的那块。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锅底加了两次汤,牛肉点了一盘又一盘。他们聊了很多,聊室友的怪癖,聊社团的破事,聊某个高中同学的近况——林小禾去了省外的大学,赵小曼复读了,周瑶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学校,消息都是从班级群里拼凑出来的,不怎么全,但够聊一阵了。

钱从一喝了不少可乐,光瓶子就在桌上摆了四个,还有两瓶啤酒,瓶子倒着放,瓶口对着桌沿,里面已经没有酒了。他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火锅店太热。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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