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钱从一忽然开口,眼睛盯着锅里的汤,汤在翻滚,红油在白汤的边界上来回游移,像一道不稳定的界线,“我们以后会不会就这样了?”
“什么就这样了?”
“就是,”他顿了一下,手指停下来了,“越来越远。”
田上雨没说话。
钱从一抬起头看着他,火锅的水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彼此的轮廓模糊成一片。隔着那层白色的、不断流动的水汽,田上雨看不太清钱从一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火锅店灯光下两粒深色的玻璃珠。
“不会。”田上雨说。
他这次没说“不知道”。
钱从一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吃完火锅出来,雨已经停了。地面是湿的,路灯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种冷冷的、银白色的光泽。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的味道,混着火锅店飘出来的牛油香,还有一些远处烧烤摊的烟熏味,几样味道混合在一起,不算好闻,但熟悉。
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肩膀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钱从一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有时会走到靠店铺的那一边,绕过一根电线杆,再走回来。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租房、家教、□□,一层叠着一层,最底下的已经看不清了,被上面的完全覆盖住。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钱从一问。
“下周。”
“我也是下周。”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两个人站在斑马线前面等,钱从一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凉意,把地面上残留的水汽吹成了薄薄的雾。
“到了给我发消息。”钱从一说。
“好。”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又走了一段。前面是公交站,田上雨要坐的公交车在那里停,钱从一不需要坐车,他家在另一个方向,走路就能到。
“车到了。”田上雨说。
“嗯。”
田上雨往公交车走了两步,身后传来钱从一的声音。
“田上雨。”
他回过头。
路灯下,钱从一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整个人看起来比高中的时候高了也宽了,但站在那里的样子还是一样的——肩膀微微往前缩着,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弯着,像随时准备冲出去,又像哪里都不想去。
“没什么。”他笑了笑,“路上小心。”
田上雨点了一下头,转身上了车。
公交车启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他看到钱从一还站在站台上,看着他这辆公交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了一下,又放回去。
然后公交车拐了一个弯,他就看不到了。
大一下学期,日子过得比上学期快。
课程多了一些,专业课开始上了,不再只是公共课。田上雨学的是中文,课程不重,但要读的书很多。每周要读一两本小说,写一篇读书报告,有时候是分析文本,有时候是写感想。他的读书报告写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就是那种老师看了会说“还可以”,但不会给高分的那种。
电影社的活动他还是每周都去。社长大二那个女生买了一台投影仪,效果比教室里的好,画面更亮,颜色更准。他们有几次在社团活动室放的,窗帘拉上,灯关了,投影仪的蓝色光柱穿过黑暗,打在白色的幕布上,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游。
有时候看完电影出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田上雨会掏出手机看一眼。如果钱从一发了消息,他就回;如果没有,他就把手机放回去,继续走。
钱从一的消息频率现在基本稳定在一周两三次。有时候是周五晚上,有时候是周末下午,有时候是周三——周三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大概是他课少。内容也稳定下来了,不再是大一上学期那种长篇大论的语音,而是简短的、随意的、像在跟你聊天的朋友会发的那种消息。
“今天打了一下午球,累死了”
“我们学校后门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好吃”
“你五一回家吗”
田上雨回得也简短。他说“不回”,钱从一说“那我也不回了”,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算了还是回吧,我妈说想我了”。
五一假期,田上雨没回家。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陆一鸣去了北京找同学,赵远回山东了,河北那个舍友去了女朋友的城市。四人间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走廊尽头水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他在宿舍看了三天书,第四天去了学校附近的河边坐了一下午。河没有老家那条宽,水流也急得多,水面上漂着一些落叶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白色泡沫。他坐在河堤上,耳机里放着陈奕迅,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想给钱从一发条消息。
打了几个字,删掉。打了另外几个字,又删掉。
他想说“你在干嘛”,又觉得这问得太普通了,像所有不咸不淡的聊天一样,问了等于没问。他想说“我想你了”,但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真的说不出口。这四个字在他嘴里像一把生了锈的锁,拧不动,怎么都拧不动。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听着河水冲刷堤岸的声音,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暑假如约而至。
田上雨回家的第二天,钱从一发来消息:“出来,河边。”
他没说哪条河边,但田上雨知道。就是那条。高中的所有记忆都跟那条河有关,晚自习后骑车经过的桥,放烟花的那片空地,两个人坐在石头上吃薯片喝饮料的那个位置。
他到的时候钱从一已经在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脖子上挂着一副耳机,正蹲在河边往水里扔石子。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沉下去了。他又扔了一颗,弹了三下。再扔一颗,弹了一下。
“来了?”钱从一没回头,但声音带着笑意。
田上雨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怎么不跟我说?”
“你今天不是知道了?”
钱从一这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他的头发比上学期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在风里轻轻晃着。脸晒黑了一些,鼻梁上有一块晒脱皮的地方,红红的,像一小片没涂匀的颜料。
“你干嘛去了,晒成这样。”
“打球啊,天天打。你呢?你怎么还这么白?”钱从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鼻子,“你是不是吸血鬼?”
“你才是吸血鬼。”
钱从一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
“给你。”他把其中一瓶递给田上雨,“冰的,刚买的。”
田上雨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冰的,很冰,冰到牙齿发酸。他把瓶子握在手里,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两个人在河边坐着,和去年夏天一样。
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样慢慢地流,岸边的杂草长得比去年高了,高到快要没过膝盖。远处的农田里种着不同的作物,去年是玉米,今年换成了别的,田上雨不认识,只看到一片绿色的、密密的、在风里摇晃的东西。
“下学期课多吗?”钱从一问。
“还行。”
“你选的什么课?”
“古代文学,现代文学,语言学概论——”
“听不懂。”钱从一把他的话打断了,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反而带着一种很熟悉的、高中时候就有的那种“你说慢点我跟不上”的理直气壮。
田上雨看了他一眼。“那你问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不是真的要听。”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坐了一会儿,钱从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腿上沾了几根草叶。“走吧,请你吃烧烤。”
田上雨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没拍干净,草叶还粘在上面,他也没管了。
“哪家?”
“就学校门口那家,开了好多年了,你以前不吃的。”
“我没不吃,是你不叫我。”
“我叫你你会来吗?”
“会。”
钱从一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田上雨没看他,正低着头把水瓶子拧紧,塞进自行车侧袋里。
“行。”钱从一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以后多叫你。”
两个人骑着车,沿着河边那条路往城区骑。晚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农田里泥土翻新后的那种潮湿的、带腥味的气息。六月的风已经有点热了,但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过,就不觉得热了,只觉得舒服。
路边有人牵着狗散步,狗走在前面,绳子绷得紧紧的,人跟在后面,被拖着往前走。有人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婴儿在哭,哭声尖锐但很小,被风声盖住了。有老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大概只够吹到他自己,但他摇得很认真,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仪式。
钱从一骑在前面,快到城区的路变宽了。他回过头喊了一声:“你骑快点,别磨蹭。”
田上雨加了一脚力,追上去,两个人的车轮几乎是并排的。链条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路面上,一左一右,一个偏左,一个偏右,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隙。
那个缝隙一直存在。
它在他们之间,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有时候它会变窄,窄到几乎不见;有时候它会变宽,宽到像是你在岸这边,我在岸那边。
但现在它很窄,窄到车轮的影子压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手机在口袋里没震。
田上雨也没掏出来看。
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个人在前面,知道他在等自己,知道他会在路口停下来回头看,知道他会在分别的时候说明天见。和高中一样,什么都没变。
但他们都知道,什么都在变。
只是现在,他们还不太想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