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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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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间里只剩下田上雨和另外两个在低头看手机的同学。灯光把所有东西都照成暖黄色,桌布上的油渍在光线下有点发亮,一次性杯子散落在桌上,有几个倒了,里面的饮料流出来洇在桌布上,像一些不规则的、暗色的小岛。

钱从一的目光在田上雨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那之后的几天,田上雨见到了钱从一几次。

七月初,暑假刚开始的那段日子,时间忽然变得很厚。再也没有闹钟在六点二十把你叫醒,再也没有早自习、晚自习、模拟考的倒计时牌。每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懒洋洋地漂浮。他可以躺在床上,什么都不做,盯着天花板看很久,久到那些无声的光在墙面上的位置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让人有点不太适应。

第一次见面是在某天下午,钱从一发消息说“出来走走”。他们在市中心的一个商场碰头,钱从一穿了一件新买的T恤,深蓝色的,领口有两条白色的条纹。他说这是他姐挑的,“钱从文说我衣柜里的衣服都丑得像地摊货”。他们逛了逛,没买什么东西,在商场的休息区坐了一会儿,喝了两杯奶茶。钱从一喝的是可乐味的——那家奶茶店有一款可乐味的奶茶,他说“可乐加奶茶,双倍快乐”,田上雨喝的是普通的原味奶茶,三分糖。

第二次见面是一周后,在一个韩国料理店。钱从一请客,因为他拿到了驾照。他把驾照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举到田上雨面前,像展示什么了不得的成就。“你看,我科目二一次过。”田上雨看了一眼照片,照片上钱从一笑得有点傻,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咧得很开,露出整整齐齐的八颗牙齿。“拍得不好看。”田上雨说。“你会不会说话?”钱从一假装生气地皱了皱鼻子,但没真的生气。那天他们吃了烤肉,五花肉在铁板上滋滋地响,油花溅出来,落在铁板的边缘,变成焦黑色的小点。钱从一烤得很认真,翻面的时机卡得很好,每片肉都烤得恰到好处,然后夹到田上雨碗里。

第三次见面是七月底,那天他们骑着车去了城外的一条河边。

河不宽,水流很慢,水面映着天空的蓝色和云朵的白。河岸边有一片空地,长满了杂草,草丛里有蚂蚱在跳,跳一下就不见了。远处是一片农田,种着玉米和花生,玉米杆已经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不知道是谁先坐下来的,反正就都坐下来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味,不像城市的空气那样干燥和呛人,而是温润的,干净的,像把脸凑近了一片刚被雨水打湿的树叶。

钱从一坐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包薯片和两盒饮料。薯片是番茄味的,他撕开包装的时候用力过猛,薯片崩出来几片,掉在石头上,他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掉了就不要了。”田上雨说。“浪费。”钱从一嚼着薯片说,声音脆脆的。

他们就这样坐在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聊大学,聊室友会是什么样的人,聊食堂的饭会不会很难吃,聊要不要加学生会,聊要不要学一门乐器。钱从一说他想学吉他,说“会弹吉他的男生比较受欢迎”,田上雨说“你不需要”,钱从一问“什么意思”,田上雨没解释。他其实想说,你已经够受欢迎了,不需要再学什么吉他。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像某种他不太想承认的东西了,所以他把话咽了回去,拿了一片薯片,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天色慢慢暗下来。不是一下子暗的,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像有人把调光开关缓缓拧小的暗。先是天空的蓝色变深了,从浅蓝变成钴蓝,然后钴蓝变成深蓝,最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的一种灰蓝色。星星开始出现,先是一颗两颗,然后是很多颗,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钻。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那些灯光在河面上投下倒影,一晃一晃的,像在水里燃烧的火焰。

钱从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烟花。不是那种大的礼花,是那种细长的、拿在手里放的、小孩子玩的小烟花。他说来的时候路过一个杂货店,看到了就买了。他用打火机点了一根,烟花“呲”地亮起来,金色的火花从顶端喷出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给你。”他把点着的那根递给田上雨。

田上雨接过来,拿在手里。火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随波光晃动。

钱从一又点了一根,两根,三根。手里握着三根烟花,火花喷得很高,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他笑着,笑得很安静,不是平时那种大笑,是那种看着火花、听着“呲呲”声、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到学校给我打电话。”钱从一说。

他的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是很清楚地落进了田上雨的耳朵里。

田上雨看了他一眼。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烟花棒很短,快烧到头了,金色的火花变成了暗红色的小火星,在夜风中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灭,但一直没有灭。

“好。”田上雨说。

火花灭了。

烟花的最后一点光消失的瞬间,世界突然暗了下来。只剩远处的路灯和星星在亮着,河面上的光变淡了,只留下一些细碎的光斑,在水的流动中缓缓变形。

钱从一蹲在地上,又在点下一根。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一下又灭了,亮了一下又灭了,风吹的,他用手拢住,火苗终于稳定下来,橙黄色的,在他手掌的阴影里跳动着。

烟花又亮了。

金色的火花重新照亮了河岸,照亮了钱从一蹲在地上的侧影,照亮了他微微弯着的嘴角。田上雨看着他,看着火花从他手里喷出来,看着他被光照亮又隐入黑暗又被照亮,像一张在暗房里慢慢显影的照片。

他没有说“等一下”。

没有说“你先别走”。

没有说任何一句可以让这一刻停留得更久的话。

他不知道需要说。

然后烟花放完了。

钱从一把燃尽的烟花棒收拢,用纸巾包好,塞进口袋里,不知道是要带回去扔掉还是只是不想把垃圾留在河边。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腿上沾了几根草叶,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粘在上面,他拍了两下,没有全拍掉,也不在意了。

两个人跨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骑。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吹在脸上已经不凉了,是温热的,像有人在用温暖的手掌贴着你的脸。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光一段一段地打在路面上,车轮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路面上有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张复杂的网。车轮从那些影子上碾过去,碾碎了,又在下一盏灯下重新组合成新的形状。

他们骑得不快。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两个人的链条声混在一起,你分不清哪个是谁的。有时候田上雨的链条声会盖过钱从一的,因为他的车老了,链条有点松,转起来会发出一种“哗啦哗啦”的声音,不像钱从一的山地车那样紧凑而有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田上雨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是谁发的,也知道大概发了什么。大概是“到家了”,大概是“明天干嘛”,大概是“别忘了你说要常联系”。反正就是那些话,那些说了很多遍但每次都说不够的话。

前面的路口快到了。

那个他们每天分别的路口。左边是钱从一家的方向,右边是田上雨家的方向。路口的红绿灯正常的,绿灯亮着,绿色的光在夜里显得有些发白,把路口的斑马线照得很清楚。

钱从一先慢下来,车轮缓缓滚着,链条的声音变得迟缓。他侧过头看了田上雨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说出口的话只有两个字。

“走了。”

田上雨点了一下头。

钱从一蹬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路灯的光把他的半张脸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田上雨。”

“嗯。”

“到学校给我打电话。”

“好。”

钱从一笑了一下。然后他头也不回地骑走了,山地车的轮胎碾过路面,链条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声响,冲进了左边那条路。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经过一盏灯的时候被照亮,经过两盏灯之间的空隙的时候变暗,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像一颗心跳图上的波形,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直线,消失在路尽头。

田上雨站在路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路灯的光洒在路面上,路面是新铺的沥青,黑得发亮,像一个安静的水面。远处的路口有一个红绿灯在闪烁,先是红,然后绿,然后黄,然后红,一圈又一圈,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心脏。

他把车头往右拐,骑进了自己回家的那条路。

风从背后推着他,不急不慢。路边的梧桐树比之前长高了一点,枝丫伸得更开了,树冠更大,遮住的路面更多。灯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车轮碾过去的时候,光影碎裂又重聚。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在下一个路灯下面停下来,单脚撑地,掏出手机。

钱从一的消息:“我到了”

下面是另一条:“你什么时候走”

然后是第三条,隔了大概半分钟:“算了不问了你到了跟我说”

田上雨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另外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快了。”

发完以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蹬起自行车。

晚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些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但在路灯下看不出来,只能看到一片一片的深色剪影,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轻轻摇晃着。

车轮碾过路面,碾过落叶,碾过那些被路灯拉长又缩短的影子。

路的尽头亮了绿灯。

他加快蹬了几下,在变灯之前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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