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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2次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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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怕死。”

钱从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大笑,不是那种礼貌的或者敷衍的,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带着气的、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的笑。笑声在围墙之间来回弹,撞到左边的墙又弹回右边的墙,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

“靠,”他笑完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怕死。”

他确实怕死。他不是那种嘴上说“不怕”的人。他怕疼,怕打针,怕体检抽血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血从管子里流过去的样子,每次体检都偏过头不看,咬住嘴唇,另一只手攥成拳头,体检完手心全是汗。田上雨见过一次,在高二的体检现场,钱从一坐在抽血的那个凳子上,表情紧绷,嘴巴抿成一条线,旁边的护士说“放松”,他说“我很放松”,但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这件事田上雨一直记得,但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有些事就是这样的,你记住了,但你不会说,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出来就变味了,变成一个可以用来取笑的段子、一个可以用来拉近距离的谈资,而你不想让它变成那样的东西。你想让它待在你记忆的某个角落,原封不动地,像一件不需要被展览的收藏品。

田上雨没有再接话。这个人有一句话堵在嗓子里,但他不知道怎么说出来。他想说,其实你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那种人,因为你不是那种人。但他觉得这样说太矫情了。矫情到不像自己会说出来的话。

他不太会表达这种话。

或者说,他不太会表达任何一种指向明确的正向情感。“谢谢”“对不起”“我喜欢”,这一类词在他嘴里像长满了倒刺,每次想说都会被卡住,咽回去,变成沉默。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骑在钱从一的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左右的距离,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十一月底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飕飕的味道。

前面的路口快到了。

那个他们每天分别的路口。左边是钱从一家的方向,右边是田上雨家的方向。路口的红绿灯坏了有几天了,一直闪着黄灯,一闪一闪的,在夜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钱从一先放慢了速度,车轮慢悠悠地转,链条的声音变得迟缓。他不紧不慢地蹬着,田上雨也慢下来,两个人从并排变成前后,又从前后变成并排,在红灯闪烁的光线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前面的人行横道上。

“明天英语要默写。”钱从一说。

“你背了没有?”

“背了……大概。”

“大概背了还是大概没背?”

“大概背了几个单词。”

田上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不背能怎么办,我帮不了你。钱从一读懂了,因为他说:“你就不能帮我抄一份?”

“不能。”

“小气。”

“你自己不背,怪谁。”

“我背了,就是背得不太熟。万一明天一紧张全忘了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

“你——行,你狠。”

钱从一笑着摇了摇头,他其实没有生气,他很少因为田上雨说的话生气。田上雨有时候嘴上不饶人,但钱从一好像有一个特别灵敏的过滤器,能把那些话里冷的部分滤掉,只留下那些他觉得好玩的、值得笑的部分。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能力。田上雨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

路口到了。钱从一往左偏了一下车头,轮胎压在路面的白线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后面的车,是看田上雨。

“走了。”

田上雨点了一下头。

钱从一蹬了两步,又慢下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明天见,别忘了带作业。”

“你才别忘。”

钱从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路灯下面闪了大概半秒钟,很快,快到像手机闪光灯一样,亮一下就灭了。然后他加了一脚力,山地车的轮胎碾过路面,链条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声响,冲进了左边那条路。

田上雨停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把路分成一段一段的光和影,钱从一骑车经过一段光,经过一段暗,再经过一段光,再经过一段暗。他的身影在这些光和暗的交替中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像一台老式放映机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经过倒数第二盏路灯的时候,钱从一好像又回头看了一眼,但距离太远了,田上雨不确定。也可能是路灯光线的错觉,路灯的光在夜里有一种模糊的力量,会让一个普通的转头动作看起来像一次回眸,会让一次平常的道别看起来像什么重要的事情。

他在路口又站了几秒。

风吹过来,冷风,吹得他眼睛有点干。他眨了一下眼,然后把车头往右拐,骑进了自己回家的那条路。

路灯的光在他前面铺展开来,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前面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地跟着他的车轮,像一个不太合格的追随者。

他骑过第一盏灯,影子往右偏;骑过第二盏灯,影子往左偏;骑过第三盏灯,影子缩在车轮下面,很短很矮,像一个蹲下来的人。他的车轮碾过路面上的小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路面上有几片被车轮碾过的落叶,已经碎了,嵌在沥青的纹理里,变成一些暗黄色的碎片,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树的叶子。

他想起刚才钱从一说“以后我要是过得不顺了,是不是也得去开个货车”。

他在心里又把这句话过了一遍,然后跟自己说了一句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话——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他在心里说:你不是。

说得很轻,像在做一件没有人知道的、也不需要有人知道的小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拿出来。骑过了下一个路口,等了一个红灯,在红灯底下停稳了才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一条新消息,钱从一的名字亮在通知栏里。

“我到小区了,你呢”

田上雨打了一个字:“快。”

红灯变绿灯。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蹬起车,穿过路口。车轮碾过斑马线的时候,路面上的白色油漆在车轮下面发出一种和沥青不同的声音,更光滑,更薄,像在冰面上骑行。

小区的围墙出现在前方,墙头上的路灯照亮了围墙上那块写着“xx小区”的铜牌,铜牌已经有些年头了,字迹有点模糊,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保安亭的灯还亮着,值班的保安大叔坐在里面,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不知道在等什么。

田上雨骑车拐进小区,锁好车,上楼。

母亲还没有回来。父亲应该在家,但书房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很细,像一个光做的刀片,从门下面切出来,切在走廊的地板上。

田上雨站在这道光前面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四分。比平时晚了将近二十分钟。

然后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开了台灯,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上还摊着昨晚没看完的英语阅读理解题,他看了一眼题目——第四篇阅读,关于城市交通管理的论述文,讲的是如何通过优化公共交通系统来减少私家车的使用。他扫了一眼文章,扫了一眼题目,脑子里转的不是答案,而是另一件事。

他忽然想不起来那则新闻里那个货车司机最后怎么样了。

抓到了。还是没抓到。受伤了。还是死了。报道里提过没有。他不记得了。

那则新闻在电视屏幕上停留的时间大概不超过一分钟。一分钟,六十秒,然后就被主播口里的下一条新闻覆盖了,被天气预报覆盖了,被广告覆盖了。一个写着“XXXX”的洗衣液广告,一个蓝色的包装,一个女人在笑,说用了这个衣服多干净。然后是体育新闻,某支球队赢了某支球队,比分是几比几。然后是明天的天气,多云,零下二度到五度,北风三四级。

最后,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响起来,那个每个频道都用的、轻快的、无忧无虑的调子,在这个十一月的深夜里听起来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违和感,好像不管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天气都会照常变化,温度都会照常升降,风都会照常从北方吹过来,穿过街道,穿过树梢,穿过人们拉紧的衣领。

田上雨关上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天是黑的,没有星星。远处的路口,那盏坏掉的红绿灯还在闪着黄灯,一闪一闪,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明灭不定的光斑。

那个光斑闪了大概有十几下,然后灭了——大概是他翻了个身,角度变了,光不在了。

他又翻了一次身。

他想起钱从一说“那你周末到底去不去”,说“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说“你能不能别老说不知道”。那些话像旧磁带上的录音,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每一遍的音质都比上一遍差一点,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清晰,但就是停不下来。

在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一个画面:路灯下,钱从一把可乐递给他,说“喝不喝”。

他没接。因为他当时不渴。

但现在他有点渴了。

不是口渴。

但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渴。

今晚的夜风比昨天凉了很多。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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