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上雨想了一下。“怕打雷。”
“打雷?”钱从一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那有什么好怕的?”
“不知道。”田上雨说。他不想解释为什么怕。因为解释起来太长了,要说到小时候被锁在阳台上,说到那次雷就打在楼顶,说到他哭到嗓子哑。这些太长了,不适合在骑车的路上说。
钱从一没有追问。
“那以后下雨天我给你打电话。”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是在说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打电话有什么用。”
“跟你说说话,你就顾不上听雷了。”
田上雨没接这句话。但他觉得耳根有点热,应该是风吹的。十一月的风确实很凉。
路两旁的梧桐树到了这一段变得稀疏,路灯的光直接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路面上,像两个并肩走路的黑色剪影。田上雨低头看着车轮碾过那些影子——先碾过自己的,再碾过钱从一的,然后两个人的影子分开,又在下一个路口重叠。
这种光影的交替有一种节奏感,他不自觉地去数。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七下的时候,钱从一又开口了。
“你周末真的不去打球?”
“不去。”
“那去图书馆?”
“可以。”
“那就图书馆。”钱从一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边走边打开备忘录,“我记一下,省得到时候忘了。”
田上雨偏头看了他一眼。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鼻梁和眉骨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应该在找什么东西位置。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眉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忽然觉得钱从一这个人有一点奇怪。他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什么都记得。他记得田上雨说过“草莓味的东西其实还行”,记得田上雨说过“秋天挺好的”,记得田上雨说过“图书馆比球场有意思”。
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田上雨自己都忘了说过。
但钱从一都记得。
“好了。”钱从一把手机收回口袋,“周六早上九点,图书馆门口,你别迟到。”
“你先到再说。”
“我当然先到,你以为我是你啊,收个东西都要两分钟。”
路灯又暗了一段。前面是最后一条没有商铺的路,两边是空地,围墙上长满了杂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亮线,很快消失。
钱从一的速度又慢下来了,又和田上雨并排。他不紧不慢地蹬着脚踏,车轮慢悠悠地转,链条的声音也变得迟缓。
“你说,”钱从一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少有的认真,“以后我们毕业了,还会不会这样一起骑车回家?”
田上雨想了想。“不知道。”
“你能不能别老说不知道。”
“那我应该说什么?”
“说‘会的’。”
田上雨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但也没有在说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就是一种很平常的表情,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一样。
“会的。”田上雨说。
他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但钱从一还是听到了。
他没有说话,但田上雨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很明显的那种弯,但确实弯了。
前面就是分别的路口了。
一条路往左,通往钱从一家住的那片老小区,楼房不高,阳台上有晾晒的被单,夜风里轻轻摆着。另一条路往右,通往田上雨住的那片新一点的小区,路更宽,路灯更亮。
他们在这个路口分别了无数次。
在这个路口分别的方式,比他们之间的任何一句话都更能说明他们关系的某种本质——不拖泥带水,不留多余的尾巴,但也不会忘记说明天见。
钱从一先停下来,一只脚踩在地上,车斜着停在路中间。他看了一眼左边那条路,又转回来看着田上雨。
“明天见。”
田上雨点了一下头。他的车已经往右拐了一个小角度,还在缓缓往前滑行。
“明天别忘带作业。”钱从一又补了一句。
“你才别忘。”
钱从一笑了一下。然后他捏了一下车铃,“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夜里响得很清脆,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深水里。
“走了啊。”
钱从一蹬起车,往左拐,身影很快被梧桐树的阴影吞没。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越来越远,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低频振动,最后彻底消散在夜风里。
田上雨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他继续往前骑,车轮压过路面上几片刚落的梧桐叶,发出干燥的、清脆的声响。叶片在他经过之后重新飘起来,翻了几个身,又落回路面。夜风从后面推着他,不急不慢,像一个沉默的同行者。
路两旁的居民楼亮着零星的灯。一扇亮着的窗户里传出电视的声音,很小的音量,听不清在放什么,只能分辨出有人声,有音乐,有笑声,观众的笑声,罐头笑声——假的,但在这个距离听起来也不那么假了。另一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没拉严,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动,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短,缩在车轮下面,像一个被踩扁的黑色纸人。他骑得快了一点,影子就被拉长,像一根黑色的带子拖在后面。他又慢下来,影子又缩回去。
他想起和钱从一并排骑行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然后他想起刚才钱从一说的那句话——“以后我们毕业了,还会不会这样一起骑车回家?”
他说了“会的”。
但他不知道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他不是那种轻易给出承诺的人,因为他知道承诺是需要兑现的,而兑现需要时间、需要条件、需要很多事情刚好都凑在一起。未来太远了,远到他连下周末的安排都说不准,怎么能说“会的”?
但钱从一想要他说。
所以他说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钱从一的名字亮在屏幕上。
“到家了没”
四个字,没有标点。
田上雨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回。不是不想回,是还没到家,不知道回什么。
他继续往前骑。路越来越宽,灯光越来越亮。过了前面那个红绿灯就到家了。红绿灯在远处闪烁着,先是红,然后绿,然后红,一个循环接一个循环,像某种不知疲倦的信号。
车把上还挂着半块红薯——钱从一掰给他的那半块,他已经吃了一大半,还剩一小块用报纸包着挂在车把上,已经凉了。红薯凉了之后甜味会变淡,口感也会变硬,不如热的时候好吃。但他没有扔掉。
他打算带回家把它吃完。
前面那个红绿灯是绿灯。
他加快蹬了几下,赶在变红之前冲过了路口。
小区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保安亭的灯还亮着,值班的保安大叔坐在里面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像一个发光的轮廓。田上雨骑车拐进去,经过保安亭的时候,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问。
他把车停在楼下锁好,背着书包上楼。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亮一盏,到了三楼的时候,楼下的灯灭了,头顶的灯亮了。他走到四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黑着灯。
母亲还没下班。父亲大概在书房里。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
窗口能看到小区外面那条马路,路灯亮着,但路上没有人。远处的路口是红灯,一辆车孤零零地停在停止线前,等了几秒,绿灯亮了,它开走了。
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水槽里,走进自己的房间,开了台灯。
手机又震了一下。
钱从一的第二条消息,这次不是问号。是一条语音。他没有点开,因为他知道钱从一的语音大概是什么样的——前面会带着一点电流声,然后是“没事儿”三个字,然后是“到了就好”,然后是“我先洗澡去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预判钱从一要说的话。可能是因为他发的语音内容都差不多,也可能是因为田上雨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语气词的分布,尾音的处理,笑声出现的位置。
他放下手机,打开书包,把今天要用的课本和练习册拿出来,按科目排好。数学在最上面,因为明天第一节是数学。他把练习册翻到今天做的那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确认了一下第四步的运算有没有出错。
没有错。
他合上练习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坐在椅子上,什么也没做。
台灯的光把他右手投在桌面上,手的影子落在摊开的课本上,刚好盖住了一个段落。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课本翻过一页,影子就落到了空白的地方。
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声音,很轻,从楼下经过,越来越远。
不是钱从一。
他知道不是。钱从一住在相反的方向,不会从他家楼下经过。但在听到链条声的零点几秒里,他还是下意识地往外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只有路灯的光洒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和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的影子。
那些影子被风吹动,晃来晃去,像在跟什么告别。
他收回目光,把台灯调暗了一点,翻开语文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课文。
窗外夜风轻摇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是链条声。
只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