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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晚自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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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田上雨正在做一道数学题。

最后一道大题,第三小问,证一个几何关系。他想了两分钟,有了思路,刚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铃声就响了。

教室里像被按下了启动键。椅子刮地板的声音、拉链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打哈欠的声音,所有声音同时响起来,像一锅水同时烧开了。有人在喊“走不走”,有人在说“等我一下”,有人在把课本塞进书包的时候塞不进去,用力压了两下,发出“嘭嘭”的闷响。

田上雨没有动。

他把辅助线画完,把证明过程写到最后一行,在答案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练习册,慢慢往书包里收。他收东西很慢,有固定的顺序:课本按科目放,笔记本夹在对应的课本里,笔放进笔袋之前要按一下——把笔头收回去——然后拉上笔袋的拉链,最后把水杯放进书包侧袋。

这一套流程大概需要两分钟。这两分钟里,教室里的人会走掉一大半,走廊上的脚步声会从密集变得稀疏,车棚里的链条声会从嘈杂变成零星。他喜欢等一等再走,避开高峰期的人流,不用挤,不用排队,不用跟任何人寒暄。

“你好了没有?”

钱从一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田上雨没回头,继续把水杯往侧袋里塞。“你先走。”

“我等你啊。”

“不用等。”

“我都已经等了。”

田上雨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转身的时候,钱从一已经站在过道上了,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另一根在肩膀上晃着,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一件灰蓝色的卫衣,领口大得能看到锁骨。

“你收个东西跟老爷爷一样慢。”钱从一说。

“你可以不等。”

“我这不是没事干嘛。”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只留了靠楼梯的那几盏,光线昏暗,像蒙了一层纱。有人从他们身边跑过去,脚步急促,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面。

钱从一走在前面,步子大,走得快。田上雨走在他后面,距离大概是两米左右,不急不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近不远的空隙,可以互相听到脚步声,但不并排。

这是他们走路的默契。不并排,不说话,各走各的。

但这种默契有时候会被钱从一打破。他会突然慢下来,等田上雨走到他旁边,然后开口说一些完全不需要在这个场合说的话。然后在田上雨还没来得及回应的時候,他又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今晚他没有慢下来。他一直在前面,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缩成一条有点懒散的弧线。校服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他也没管。

十月底的夜风已经有凉意了,不像夏天的时候那种黏糊糊的热风,而是一种干净的、干燥的凉,吹在脸上像有人用一块凉了的布轻轻擦了一下。

车棚在教学楼的东边,是一块用铁皮搭的简易棚子,棚顶是波浪形的铁皮瓦,下雨的时候雨点打在上面会发出很响的声音。棚子里的灯管坏了两根,只剩中间那一根还亮着,光线下垂,只照亮了车棚中间那一小片区域,两头的车都停在暗处。

钱从一先找到自己的车。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山地车,车身比普通的自行车大一圈,轮胎也比别人的粗,很好认。他弯腰开锁的时候,车钥匙碰在车架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田上雨的车停在车棚最里面,一辆深蓝色的普通自行车,变速器只有六档,钢圈上生了几个锈点,车筐有点歪。他开了锁,把车推出来,往校门口走。

铁门已经开了一半,留出的宽度刚好够两辆车并排通过。门卫大爷站在值班室门口,夹着一根烟,烟雾在路灯下慢慢散开。

“大爷再见。”钱从一骑车经过的时候喊了一声。

“哎,慢点骑。”大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沙哑,带着一天下来积攒的疲惫。

田上雨没有喊,但从大爷身边过的时候点了一下头。大爷看到他,也点了一下头。

出了校门,路变宽了。

校门口那条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比教学楼后面的那排更老,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遮住了大半天空。路灯的光被梧桐叶筛了一遍,打在路面上变成一片一片斑驳的光影,随着风吹树叶而轻轻晃动。

钱从一骑在前面,速度不快,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田上雨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

夜风从前方吹过来,带着路边草木的气味和远处居民楼里飘出的饭菜香。有人在炒菜,油烟味混着蒜香从某扇开着的窗户里散出来,飘到路上,又被风吹散了。

经过校门口那排商铺的时候,大多数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铁皮在路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只有老陈的烤红薯摊还亮着灯。

老陈的摊子是一个改装过的三轮车,车上架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烧着炭,红薯在炉膛里躺着,外皮烤得焦黑,糖分从裂口处渗出来,结成一层深褐色的硬壳。炉子旁边挂着灯泡,瓦数不大,但在这条昏暗的路上算是唯一的光源了。

“老陈,还没收摊呢?”钱从一捏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下来。

“今天生意不好,还剩几个,卖完再走。”老陈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他烤的红薯一样,不急不躁。他靠在三轮车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两只手插在袖管里,缩着脖子。

“来一个大的。”钱从一从车上跨下来,单脚撑地,“小雨,你要不要?”

“小雨”这个叫法是这周才出现的。钱从一叫了三天,田上雨没有反对,他就一直叫下去了。田上雨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简称没有特别的感觉,不讨厌,也不觉得亲切,就像有人给你换了个外号,你听着听着就习惯了。

“不用。”田上雨也停了下来,一只脚踩在地上,车微微倾斜。

钱从一已经蹲到老陈的炉子前了,自己伸手去炉膛里挑。老陈也不拦他,反而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这是老主顾才有的待遇,钱从一显然不是第一次在这买红薯了。

“这个——不对,这个太小了——这个呢,这个好像熟了——”钱从一翻了两下,从炉膛里扒拉出一个中等个头的红薯,捏了捏,又放回去,换了一个大的,“就这个吧。”

“五块。”老陈接过红薯,用一张旧报纸包了,递给他。

钱从一接过红薯,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摊子前面把红薯掰成两半,热气“噗”地冒出来,在金黄色的路灯下形成一小团白色的雾。他看了一眼两半红薯的大小,把大的那半递向田上雨。

“尝尝,老陈的薯特别甜。”

“不——”

“拿着。”钱从一把红薯塞到田上雨手里。红薯很烫,隔着报纸都能感觉到热度,田上雨换了一只手拿,拨开报纸,咬了一口。

确实是甜的。

红薯的纤维在嘴里慢慢化开,软糯绵密,甜度不是那种添加了糖的甜,是红薯本身的甜,温润的,朴素的,带着一点炭火的气息。

“怎么样?”钱从一两只手捧着另一半红薯,边走边吃,嘴里咬着红薯,声音含混。

田上雨把红薯往嘴里送了第二口。“还行。”

“你就是嘴硬,”钱从一嚼着红薯说,“上次你说西瓜‘还行’,结果吃了大半。今天你说‘还行’,我这半个你肯定也能吃完。”

田上雨没有反驳,因为钱从一说的是事实。上次那半个西瓜,最后确实是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是钱从一带的、钱从一切开的、钱从一先吃的,但到最后剩下的那半总是被推到他的面前,而他也会在犹豫几秒之后接过来。

离开校门口那片有商铺的区域之后,路上安静了很多。

两边变成了居民区的围墙,墙头上种着爬山虎,叶子已经有些泛红了,在路灯下颜色变得很深,像一片暗色的绒布。围墙后面是小区的住宅楼,大多数窗户已经黑了,只有零星的几户还亮着灯,像黑夜里的几颗星。

钱从一骑在前面,忽然速度慢了下来,慢到和田上雨并排。

“我今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第三小问你用了什么方法?”

“向量。”

“向量?我试了,算出来不对。”

“你坐标建错了。”

钱从一沉默了一下。“哦。那应该建在哪?”

“A点做原点,AC在x轴——”

“行了行了,你别讲了,我明天自己看。”钱从一把话题掐断了。他数学不好,但碍于面子,每次听两句就会喊停,怕田上雨讲下去会暴露自己更多没听懂的地方。

田上雨知道他的习惯,所以没继续往下讲。两个人都没说话,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路面上有几处修补过得裂痕,沥青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车轮经过的时候会有一个小小的颠簸。

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一阵呛人的油烟味飘出来。

巷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支着炒面的摊子。胖嫂站在锅后面,煤气灶的火开得很大,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锅里的油正在冒烟,她往里扔了一把葱花,“滋啦”一声,葱香炸开,混着酱油和糖色,变成一种浓烈的、让人走不动路的香味。

钱从一的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田上雨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刚吃过红薯?”

“红薯是红薯,炒面是炒面。”钱从一理直气壮地说,“不一样的胃。”

“你还有几个胃?”

“好几个。”钱从一从车上下来,扶住车把,探着身子看向胖嫂的锅,“胖嫂,今天生意怎么样?”

胖嫂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被挤成两条缝,但声音还是亮堂堂的:“哟,小钱来了。今天最后一锅了,卖完收摊。你要不要?”

“来一份。”

“不要胡萝卜?”胖嫂已经记住了他的忌口。

“不要。”钱从一回头看了田上雨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要不要也来一份”的询问。

田上雨摇了摇头。

钱从一转回去,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挂在三轮车把手上的二维码。付完款,他把手机揣回口袋,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在摊位前等。

炒面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混着葱花、酱油和锅气,在十一月的夜风里织成一张厚实的网。田上雨跨坐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踩在马路牙子上,等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消息,是母亲发来的:“几点到家?”

他回:“快了。”

母亲没再回。

炒面做好装在一次性餐盒里,钱从一接过来,塑料袋扎紧,挂在车把上。他跨上车的动作比平时小心了一点,怕面洒了。

拐过那条巷口,路变窄了,两边的路灯也变稀了。有一段路的路灯坏了,黑了一盏,两盏灯之间的距离突然被拉长,中间出现了一段不短的黑暗。钱从一从黑暗里骑过去的时候,田上雨看到他的背影在黑暗中出现又消失,然后在下一盏灯的光里重新显现。

“你怕不怕黑?”钱从一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不怕。”

“我也不怕。”

沉默。

“但我小时候怕。”钱从一又说。

田上雨等着他继续说。

“我小时候看了一部鬼片,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非得我妈在我床边坐着。她坐半个小时我才能睡着。”钱从一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像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童年趣事,“后来我妈烦了,给我买了个小夜灯,插在床头的那种,粉色的,上面有个小熊。被我姐笑了三年。”

田上雨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呢?你小时候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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