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退出黔驴帮?”
次日堂主会议结束后,明旷等其他堂主都走了,留到最后和身为帮主的大哥说了许多,大哥沉默片刻,只回了上面那句。
黔驴帮的堂主会议总是在深林里一处宅邸的地下室里举行,大哥总是坐在高位上,俯瞰一切,他面前是一处遮挡窥探视线的纱帐。
其他堂主则坐在下面,每人一个蒲团,坐围成一圈。
现在其他人都走了,大哥还独自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明旷此时站在下方,闻言弯腰行了一礼,算是默认。
这是明旷唯一的机会,他没机会在除堂主会议之外的场合见到大哥。凌霄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算幸运地偶然能在街上遇见也是无用,明旷从没见过大哥真容,偶遇他也认不出。
“这就是你的决定?”大哥问。
“是。”明旷道。
“你真的想走?”大哥道,“你在帮里做得一直很不错,虽然从未与你说过,其实我挺满意你的。”
“是。”明旷道,“多谢大哥。”
“若是待遇问题,还可以再谈嘛,”大哥又说,“我们黔驴帮是不会亏待有能力的人的。”
“不是这个问题。”明旷笑道,“大哥误会了。”
“我适才不是说过,觉得在凌霄城里也呆得太久了,加上这么多年虽有些积蓄,却也有些累了,想去别处隐居起来,过闲散日子,从此不问世事。”明旷道。
在黔驴帮这么些年,明旷顺口胡说的本事早已大成,面对大哥的试探,谎话也是张口就来。
“原来如此,”大哥喃喃道,他声音很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那就没办法了。”
明旷原本一直低头,听闻悄悄抬头去看大哥的座处。
大哥照旧隐藏在白色纱帐之后,身形未变,看不出什么端倪。
“原来如此,决定了啊。”大哥又说,“决定了也好……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
“大哥可还有什么吩咐?”明旷又行礼道。
大哥并未松口说放他走,可也没说不放他走。明旷深知此时绝不能离开,若是此时走了,日后再想提起,恐怕就难了。
“……你最后帮我做一件事吧。”半晌后大哥道。
“何事?”明旷道,“大哥有所吩咐,要是小弟能做得到的,自然赴汤蹈火,若是做不到的,那也只好竭力而为了。”
大哥的话正在明旷预料之中。他也觉得自己得最后帮黔驴帮做一件事,大哥和帮派才能放他离开。
“嗯。”大哥道,语气飘忽,也不知有没有听明旷讲话,“你去帮我杀个人。”
“什么人?”明旷道。
明旷之前不是没杀过人,身为堂主,也不是不知道黔驴帮做得都是些什么勾当。
“蔽新山庄的庄主。”大哥说。
明旷之前从未听说蔽新山庄,便问:“所在何处?”
“当然在山上。”大哥道,“你从这里一路向北而行,距离此处最近的一座山就是了。上了山后,山上只有一座庄园,蔽新山庄便是那里了。山上有路牌指引,不会找不到的。”
凌霄城地势北高南低,山或山岭山脉无论高低都在北边,就像侧柏山脉一样。
“……可我怎么知道要杀的是庄里哪个?”明旷问。
“此人随身带着一个白玉貔貅挂饰,睡觉洗澡都不离手。到时你看貔貅在谁身上,谁就是庄主了。”大哥道,“杀了他后,把白玉貔貅拿回来给我。我就许你离开。”
“……此话当真?”明旷想了想问。
“自然。”大哥道,“黔驴帮帮主的话,一诺千金。你信不过?”
“哪里,大哥的话我自然信得。”明旷道,“只是担心二哥和其他兄弟……”
他明面上毕竟算是内堂堂主们的主管老二的手下,明旷觉得得趁机将此事也说明白才好。
“这你不用管,”大哥道,“你若是成功替我办了此事,老二他们由我去说。到时必然没人敢拦你。”
“多谢大哥。”明旷道。
他虽心中还有些许不安,但黔驴帮帮主一向惜字如金,平时就连堂主会议上也都没几句话讲。况且今日明旷也算得了承诺,便想应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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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明旷便收好了自己的全部家当。黔驴帮给堂主的东西虽然不少,但他要得不多。明旷已一十有六,锦衣华服、名贵器具这些早不甚在意了。因此他只收了一些轻便金玉饰物加上一点铜钱和朴素衣物供路上使用,仍用来凌霄城时的布包包好背着。其余全转送了手下。
他收衣服的时候发现了之前从何知那儿顺来的诗经,略作思索,也带在了身上。这就是全部的家当了。
次日一早,明旷便出发前去蔽新山庄探路。
他没用手下,一来已经说了要退出帮派,不好再用黔驴帮的人脉资源;二来刺杀当天他要独身一人前去,自己亲自去探路更有把握。
明旷骑着马往北走了很久,久到一抬头,发现远在天边的侧柏山脉似乎近在眼前。
蔽新山庄所在的山是座小山,不高,但空气却很清新。上面植物茂盛,山庄隐匿于林中。
不过山庄也不算难找,毕竟是小山嘛,也藏匿不到哪儿去。
明旷悄悄绕着山庄转了几圈,探查好周围情形,又悄悄潜入庄去。这山庄是个三进院落,和黔驴帮给堂主们准备的宅邸一样。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宅邸主人要么住在正房,要么住在后罩房,不过明旷将各个房间的情况都探索了一遍,根据不同情况拟定了几条刺杀路线。
这期间明旷始终没看到任何带白玉貔貅的人,只看到些打扮普通的来来往往的人,应是山庄主人的家丁或佣人。
不过身为一庄之主,又是能得罪到黔驴帮的山庄庄主,想必日常事务也会比较繁多。明旷想,平时有事出门也不奇怪。
明旷并没问大哥要杀庄主的原因,没什么好问的。他又不管这个,只管杀了人,脱离了黔驴帮就行。
别的一切恩怨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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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晚间,也就是和明豫约好见面的前一天,明旷将行李藏在山下草丛,背着把刀上了山。
等到子时,夜深人静,明旷估摸着山庄里大家都已经睡熟,抽出腰间挎刀,便摸进屋去。
他直接穿堂而过,轻手轻脚推门,进入正房室内。
房间床上似有人影,月光透过窗户影影绰绰。
明旷见这人穿着寝衣,薄被盖没过他肩头,只露出一点衣领和一个头来。明旷再凝神细看,室内床边各个地方也瞧不见白玉貔貅。
还是不忙下手,明旷想。他可不想错杀了人。
这时床上之人似是若有所感,迎着月光翻了个身,露出枕着的右手。
他手心里白玉貔貅晶莹透亮,像柔和的月光。
这下明旷再无怀疑,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他床边,持刀向他脖颈捅去——
咔!
明旷只觉手腕传来一声脆响,剧烈的疼痛自手腕席卷而来,腕骨像是霎时被人捏碎了。
手中钢刀也早握不住,无声无息地掉落在床榻上。
明旷吃了一惊,还未回过神来,但见那人从床上轻缓缓坐起,捏着明旷手臂的右手顺势一荡——
明旷的身体直飞出去,撞向桌角。
明旷忙调整身形,低头弓背,让肩胛骨代替头磕在桌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