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是什么？”明旷问。

他在凌霄城偶尔听到过几次有人谈起，不过见他注视过来，都当即住嘴了。对方如此讳莫如深，五六岁的明旷的好奇心或许会被勾得难受，然而现在的明旷只觉得对方是在钓鱼诈骗。

想办法引起别人的兴趣，然后先把人骗过去，再提各种比如要交钱的条件……这套路实在不够稀奇——就和黔驴帮差不多嘛。

是以明旷以为，修仙不过是那伙人随口杜撰的，未曾想或许真有此事。

“修仙……额，修仙就是打坐……然后能感受到心情非常的愉悦……还能飞上天……还会学很厉害的法术，就是……学会了多厉害的凡人都根本打不过你……”明豫面无表情的脸上现出一点为难神色，“其实还有好多，不过我也说不明白。”

“那为什么非要上山？”明旷又问，“既然你教不了我什么，那我自己在家修什么仙不也行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但肯定不行的。”明豫面无表情地摇摇头，“不上山不行的。必须在山上学才成……还得吃住都在山上，没事也不能经常下来。”

这些都是啥啊？明旷有点无语。这仿佛说了很多又仿佛啥也没说的感觉……和何知讲《论语》有啥区别？

“……你是一定要我拜你为师，不然就不肯放我走了？”明旷道。

“没有啊，”明豫面无表情的脸上浮出一丝奇怪神情，“我没拦着你。”

“那你刚才……用的什么方法，让我身体突然停住的？”明旷仍一步不动，道。

他心想你确实没真拦着我，但万一我一抬腿一迈步，你就突然暴起打我，那到时候又要和谁说去？

“是术法。”这回明豫回得很坚定，“就是修行成仙过程中学会的法术。”

“也就是说，要是我和你上山、拜你为师，就也能学会你刚才那一招了？”明旷道。

“……这个不好说。”明豫想了想说，“我刚才用的是高阶术法，或许不是所有修者都学得会。不过这几种的话，你肯定可以学会。”

他话音未落，明旷眼睛一闭一睁，就见明豫距离自己身前不足半尺。他伸手轻拍明旷肩膀，又在下一个眨眼间退回原处。

接着明豫伸出右手，还未触及到前方桌子时，桌子像是长了腿脚一般自行滑到他手中，他又如法炮制，附近四张桌子都滑到他身边。

明豫再伸手一托，四张桌子竟同时腾空而起。

在明旷饱受冲击的震惊眼神下，明豫右手翻转，手心向下一按，四张桌子便同时落地，没发出一丝声响。

紧接着，明豫的右手摆了个奇怪手势，指尖指向明矿茶杯。

明旷看着茶杯里缓缓长出几根青葱枝条。那枝条越长越高，越长越粗，最终把茶杯撑成碎片，长成参天大树。

看品种似乎是柏树。

明旷对植物没有研究，但凌霄城里柏树居多，他在这里呆了也十年了，年年都能见到，所以便认得。

“怎么样？这些都是很初级的法术。”明豫收回手。

原本枝繁叶茂的柏树像是缩水一般迅速变细变小，粗壮根茎变回细瘦枝条。枝条再变成木苗，木苗隐匿水中，直到桌上只剩一小汪茶水。

明旷愣在原地。回过神来忙去查看桌上茶水、地上的茶杯碎片和明豫刚才操控的四张桌子有何异常——可别是里面装了类似镜片、机括的玩意儿，用来唬人的。

茶水没什么可说的，就是普通茶水。茶杯碎片也确实能拼成之前完整的一个杯子，而且这间茶铺店小，茶具不是一套的，每个茶杯都不一样，掉包起来应也不那么容易。

明旷又把四张桌子上下里外都摸了一遍，确信没有什么暗格、机关才作罢。

他胸腔里一颗心跳得愈来愈厉害。

若是真是那人说的术法所为……那这种修行，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修仙了。

但很快他那点热忱的心动就被回忆的冷水淹没。

他想起最初和少年一同加入黔驴帮前的场景，说是给钱给饭给住，大帮派好得不得了了，甚至加入当天在日落桥边排队的人像鱼鳞一样一个挤着一个，不少人争抢着要加入……

但实际怎么样呢？现在十六岁的明旷太清楚不过了，什么狗屎玩意儿。

所以迁移来想，要是上山修仙真这么好，对方怎么会如此好心地告诉他呢？

保不准就有什么未知的隐情，只有躬身入局方能知晓，不过那时已成瓮中之鳖，为时已晚了。

明旷瞟了眼青年的剑，心想肯定不能直接拒绝对方，对方尚未拔剑，实力就远超自己，万一激怒对方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因此明旷假装思索了一会儿，道：“虽然你说得不错，但我还有所犹豫。而且我还有个问题，要是你能为我解答，我就和你一同上山。”

“你说。”明豫道。

“《论语·颜渊》有云：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1]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季康子苦于鲁国盗贼太多，向孔子请教。孔子回答说，如果您没有贪欲，即使奖励偷盗，也没人去盗窃。请问孔子回答的这最后一句，你怎么解释？”

明豫愣了愣，道：“……我不知道。”

“那就没办法了。”明旷摊手道，“我不搞清楚这个问题，是没办法修仙的。”

“……嗯。”明豫说，“那好吧，也只好这样了。”

青年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明旷却觉得他有点失落。明豫起身拿起剑，重新背在身上。

“你真住在那山上吗？那山叫什么名字？”对方离开前，明旷感觉嘴巴仿佛自行张开，迫不及待发出声响。他听见自己问道。

“对，侧柏山。”明豫道，“天盈宗侧柏山。”

侧柏山明旷没听说过，不过天盈宗他倒是听某几个堂主谈论过。

不过那时他每天听何知讲课，并没在意，还以为是和黔驴帮类似的某个帮派。

他看着在明豫术法下的桌子，破碎的杯子瓷片，和桌上的茶渍……

明旷愣神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恍惚间茶已经冷了。

他收起桌上《论语》，放下几枚铜钱，刚走到茶铺门口，便被店伙计拦住了。

“何事？”明旷现在心里乱得很，出口烦躁的语气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那个……这位爷，刚才走的那位爷和您是一起的吧？”

明旷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对方。

伙计一脸惊惧交加，指着布满裂纹的长凳和碎成几瓣的茶杯，笑得十分勉强：“那不知对方损坏的长凳和茶杯……您可否……？”

明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