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明旷再没去过仁德书院。
他自己读完了《诗经》,便又读《孟子》、《中庸》、《周易》……反正这些都不用他亲自去找。
在黔驴帮里,明旷只管理凌霄城总角堂的事宜,其余一概不管,因此比较清闲。而其他内堂堂主都比他年纪大上不少,不少存了争权夺利之心,见明旷对此不甚在乎,便以为是他尚年幼想不到这一层,也乐得代劳。
明旷能找到的书的数量是有限的,而他那时候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所以明旷很快便读完了所有能找到的书,因为无聊,便又开始从头重复着再读一遍。
重复读了一遍,还可以重复读两遍……
后来,明旷又开始在街上游荡。
一日,十六岁的明旷走得口渴,路过一间茶铺,便进入要了壶茶。
他并未亮明黔驴帮堂主身份,店伙计便只当他是寻常客人,上了茶就去忙其他的了。
明旷坐在木凳上一面喝茶,一面掏出怀里《论语》来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看过几遍了,开始他还指望从中得到什么意义,或是解开心中疑惑,渐渐地都不想了,不过是打发时间、或是与人拌嘴时的工具罢了。
对面一个人头的影子投在他书上。
“能给我喝一杯茶吗?”对面那人说,“我钱花光了。”
明旷没抬头,把茶壶往前推了推。
“多谢。”那人拉过对面长凳坐下,长凳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明旷皱眉,抬头看向此人。
这人穿着天青色棉质长袍,闭目披散着头发,背上背着把剑,看着至多二十岁。
青年一直双目轻阖,表情平静。他把剑从背上卸下,随手放在桌上,然后闭着眼精准摸过桌上另一个茶杯倒茶。
明旷的注意力集中在他那把剑上。
那剑看起来很贵,还挂着编织的剑穗。凌霄城也不是啥治安很好的地方,这人一直闭着眼睛,也不怕被人偷了。
那人拿着茶杯一饮而尽,忽然睁眼看向明旷。明旷暗自吃惊,连忙收回目光。那人却仍一眨不眨盯着他。
明旷不理他,垂眸继续看书,半晌后,在对面投来的视线仍然十分明显,明旷不高兴掀起眼皮。
“小孩,你是哪家的散修吗?”青年道。
明旷皱眉:“什么?”
他听不懂对方什么意思。
“那看来不是了。”青年淡淡道,“你根骨清奇,虽然年纪大些,但也算块材料——你想不想修仙?”
明旷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此人有病,不想理他:“少废话,喝完了就快走。”
明旷伸手翻书,却被青年一把扣住左手手腕。
明旷吓了一跳,自己好歹也练武多年,一般人出手,身体本能就会有所防范,但对面青年出手快如闪电,自己竟完全没反应过来。
青年按住明旷的手腕便不松手,明旷感觉仿佛有一股热流从手腕钻入身体。热流在他体内向上游走,直至胸腔,忽然下沉,又往腹部流去。明矿大为震惊,奋力挣扎。
不料对方手腕一动不动,但无论明旷如何使尽挣脱,竟然像被一块巨石卡住手腕一般纹丝不动。
明旷大惊,慌忙站起身,伸手将桌子往前一推,不料竟也推不动分毫。明旷忙又用右手抄起长凳,朝着青年的头砸去。
青年头微微一歪,似是以头代手,结实的长凳撞在他头上,竟瞬间布满裂痕。
“嗯,我果然没看错。”青年点点头,松开明旷手腕,用同一只手抓住明旷抄起的长凳,轻轻放在地上。
他这突然松手,明旷始料未及,他之前还在用大力挣脱束缚,现在重心不稳,加上心中惊惧,腿脚便不听使唤,不得不倒退几步,眼看要撞上后排桌椅。
忽然一股劲力按住他肩膀。明旷身体瞬间停在原地,一晃都不晃了。
明旷忙回头看去,后方空无一人。
再看对面,青年仍坐在原地,脸上仍没什么表情:“没事吧?是我疏忽了。”
这什么邪法?明旷心中惊骇之情溢于言表,面上也毫无血色。
成为黔驴帮堂主之后,他已经许久没碰到过完全不是对手的对手了。
明旷悄悄打量着青年,青年身材并不十分强壮,体型甚至偏瘦,身高估算起来也普普通通……那为何有这么大力气?
明旷确信他不认识此人,那难道……对方是别人雇来寻仇的?
思及至此,明旷道:“敢问尊驾姓名?从何处来?”
青年看着他,似是皱了下眉。眼瞳陡然变得清澈,像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浅浅小水沟。
明旷:“……”
他对这种澄澈的目光十分熟悉,是没听懂的眼神。
于是明旷又问:“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明豫。”青年说着手指着远处高山,“这座山上,我就住在那里。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回去?”明旷道。
“要是你想修行成仙,必须上山才行。还要拜我为师。”明豫说。
拜师?
明旷忽然想起许久见不到也想不起的何知和仁德书院。他没来由地产生一股戾气——怎么一个个的都要来当他老师?一个个都要来教他做事?
“想当我的老师,”明旷冷冷道,“那要看你能教我什么了。”
“呃……或许我教不了你什么……”明豫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犹豫,道,“本来修行就在自身,悟性天资聪颖缺一不可。你最终能修成什么样,我可管不了。”
“……那我为何要拜你为师?”
明豫明显地沉默了。
“……不知道,不过不这样的话,他们是不会让你上山的。”明豫想了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