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黔驴帮的堂主,明旷有空的时候还是挺多的。
从那之后,他便成了何知仁德书院的常客。
和他一起上课的都是比他还要年轻的小孩。小孩们比他也年轻不了多少,顶多就十岁而已。
十年比起人一生几十年来说不算长了,更何况明旷后来成了修者,一生只怕还会更长些。
明旷看着那群只到自己腰腹胸口的小孩,自觉坐在最后一排窗边。
一来二去,他知道了何知所谓圣人说得是孔圣人和孟圣人。
也知道了何知主讲的是《论语》,偶尔也带点《孟子》。
明旷开始听课极为吃力,他在黔驴帮用不上几个字,识字量有限,听课看书都极为吃力。何知在讲台前一张一合的嘴里吐出的话常常让他感到冲击。
明旷十分确定对方说的是人类的语言,且发音他几乎都听得懂,但怎么这些音节合在一起就让他毫无头绪,完全不明所以?就宛如白面加水,分开的时候两个都认得,合体后却可能产生面筋、凉皮、馒头、饼子之类的东西,而看到厨师从锅里端出来什么之前,明旷根本不知道它们这回合在一起究竟会变成什么。
不过明旷并不讨厌这种冲击,抑扬顿挫的语调和节奏听起来还怪好听的。就算没有实用价值,好歹还有闻赏价值。
不知过了多久,明旷渐渐觉得自己能听懂了。
他觉得那些字词不再是一个个排队进入他的脑海中,它们可以一起争先恐后地涌入,并且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他脑海中排列重组。
明旷开始可以尝试理解,也开始可以思考了。
何知的每节课后都有答疑环节。不过那些小孩几乎不来问就是了,五六岁的他们穿着锦缎的衣服,放课后扑到来接的父母怀里。
这时的明旷也穿着素色锦缎的衣服。之前他也并不来问,因为他提不出问题。
不过有一天明旷拦住何知,对他说有问题想请教。何知欣然同意。
明旷边翻书边说:“《论语·里仁》中写‘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1]’表明了孔子对于财富的看法,不过《论语·述而》中孔子又说:‘富而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2]’这句话要做何解?孔子为什么用虽?”
“执鞭,贱者之事。[3]”何知微笑道,“在圣人那个时代,执鞭是为贱役。”
明旷想起了自己在黔驴帮的痛打不听话的下属的事情。虽然他没用鞭子,不过想来也差不多吧。
“……好吧。”明旷又翻书道,“《论语·学而》里,孔子说,‘不患人之不知己,患己不知人。[4]’他是在说,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只担心自己不了解别人。在宪问篇三十章‘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5]’里孔子也表达了相似观点。
但宪问篇第三十九章:‘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6]’
根据上下文孔子又似乎表法出希望别人理解自己的想法,这是否与他学而篇的思想矛盾了呢?这是否不符合,或者至少不完全符合‘吾道一以贯之。[7]’呢?
何知愣愣地看着明旷,一时呆在原地。
“额……这个……”何知面露尴尬,“但……圣人是不会错的,那或许是他学生们记错了……”
“那也不是没可能,”明旷道,“确实整本书都是他学生们整理编纂的,记错或写错了也有可能。不过既然是圣人学说,他们为何如此马虎?这样岂不是会迷惑后人?”
“……人恒过,然后能改。[8]”何知说,“或许便是这个道理吧。”
“我不这么认为,”明旷说,“因为‘人恒过,然后能改。’的下一句是‘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9]这两句结合起来看,人恒过的过应该指的是因为思想迷惑、不清晰,所以才频频犯下过错。整理孔子学说的他的弟子们即便真犯错了,也属于态度上的不认真,不能算作思想上的松懈迷惑。
况且,即便我理解的不对,怎么他们犯了错,却还没改?这么长时间,也没人订正修改过来吗?”
“唔……或许他们改了,但版本流传至今,难免和最初的圣人之言有所不同……”何知含糊道。
“何先生也这样认为?”明旷忽然道。
“什么?”
“我以为《论语》作为孔圣人之言,开头几篇编写得很好,极为发人深省,但越往后编纂越混乱潦草。”明旷又开始翻《论语》,“比如季氏篇邦君之妻和微子篇周有八士放进其中不知道有何意义,感觉在拉低通篇的水平,邦君之妻就算要放也是放在八佾篇更合适……
……还有的地方,文笔风格差距过于明显,因为《论语》本就不是一个人整理的,可见编者水平不一,最终也不一定统一校对调整过……”
此时明明是初秋,但何知已经汗如雨下。在明旷看不到的地方,他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冰冷的衣料贴在他的后背,将凉意穿透骨髓。
何知幼年时开始读书,他父亲也是教书先生,从小便跟着父亲学习。为求圣人之言的真解,他们父子还曾经探访过几位高人,不论那些人学问如何深,如何受人尊从,都从未有人像明旷般口出如此狂妄之言……
如此算不算质疑圣人?算不算亵渎圣人之言?
何知心中大骇,论语中的一字字不由得在脑中浮现。他想起圣人曾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10]”是说钻研异端的学说,这是有害的。
虽然圣人并未说什么是“异端”,可明旷明明学得是正统之道,为何却并非“思无邪”呢?
何知几乎要站不稳了,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只盼望明旷快些离去。
明旷也发现了他的异常,他本来还有些其他问题要问。诸如为什么孔子说“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11]”明明黔驴帮很多被人厌恶的堂主也四十多岁了,但他们照样每天都能吃饱穿暖,看起来至少无性命之忧……怎么能说他们的人生完蛋了呢?反倒是那些黔驴帮的老人、比如少年的大哥,确实没什么人怨恨他们,可是他们很明显没有令人讨厌的堂主们过得好啊?等等。
不过明旷见何知如此,猜想在何知这儿是得不到答案了,不一会儿便自行离去了。
几日后,明旷又遇到了何知。
在何知家宅邸里。
明旷手下的两个聋哑兄弟奉命去何家偷窃字画,不想这天何家老爷恰好提前回来,还带了几位朋友。他想起自己的宝贝收藏,便请大家共同去品鉴一二。
因此两人进入何家不久,正在行动中竟和何老爷及其友人,以及何家家丁撞了个正着。
何老爷大怒,当即喊人抓贼。两个少年在何家抱头鼠窜,终于哥哥了逃了回来。明旷那天也在总角堂,那人见到明旷,当即跪倒,请求他去救自己的兄弟。
这两个人明旷都认识。多年前他杀掉白哥的时候,他们都在场。
明旷犹豫之后,还是换了衣服,赶来何家救场。
何老爷是何知的父亲,因此当天何知也在。
何知见明旷身穿褐色粗布短衣,看上去比平时起码寒酸十倍。
他心中困惑,还未待上前搭话,明旷已经略过他的目光,径直走到他爹面前。
打扮贫寒的明旷低声赔礼道歉,说这被抓的贼人是他弟弟,又聋又哑,且不懂事。如今做出这等卑劣之事,全是自己平日疏于教导。还何老爷他看在他又聋又哑的份上高抬贵手。
接着又从怀里掏出寒酸的礼物,俯身双手奉上。
旁边聋哑的少年瑟瑟发抖,显是害怕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