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爷冷哼一声，并不叫人来接。他爱古物文玩尤甚，如今心爱之物差点丢失，他心中恼怒，便故意要折辱明旷。

明旷俯着上半身行礼，一双眼睛却悄悄观察何老爷的脸色，见他表情并未松动，又道：“过而不改，是谓过矣。[12]我弟弟尚且年少，诚然犯此大错，还望何老爷给他，也给我个机会改正才好，免得日后犯下圣人所说的真正过错。

况且，圣人有言，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13]圣人尚且并非生来就有知识，能分善恶，何况我们这些庸人呢？”

何老爷听闻，面露惊讶，盯着明旷不住地打量：“这些……你……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明旷心道成了。他抬起头，对上何知的视线，装作才发现对方，才想起来的样子把日前偶遇何知、之后来仁德书院听课的事情说了。

何老爷出身贫寒，但幼年便嗜好读书。后来他成年开了书院教书，如此有了钱，才娶妻生子，也算是知识改变命运的一代。

他本来见明旷穿着破旧，又有个残疾弟弟，却懂礼节，心中早对他多了几分同情，只是余怒未消，才不肯立时松口放人。如今明旷出口成诵，正如自己当年一般好学，不禁对他又多了几分亲近之情。再听说他平日忙碌中还抽时间常来书院听课，心中又多了几分赞赏钦佩。

当即便收了明旷寒酸的礼物，命人放了聋哑少年。

明旷再三谢过，言语中见缝插针便援引圣人之言。何老爷被哄得越发高兴，脸色也越发和善，三番五次强调让明旷多多来书院学习，学费什么的就不用交了。还要留明旷二人吃晚饭。

明旷婉言谢绝，说是家里尚有八十岁老母亲卧病在床，回去晚了怕是母亲会挂念。

圣人推崇孝道，何老爷自然欣然同意，心底又对明旷生出几分赞许。

临别前，明旷道：“老爷之言，小子谨记在心，定不贰过。”

何老爷微笑着捋胡须，并亲自和何知送明旷和聋哑少年到家门口。

随着何家人已经回屋，何家的宅邸也渐渐远去，聋哑少年“扑通”一声，跪在明旷脚下。

“不必谢我。”明旷道，“我来捞你出来，不过是你哥求我，而我答应了他。”

少年摇摇头，他抓着明旷的裤脚，哀求地从下往上看他。

“我不罚你，你回去自行领罚。求我没用的。”明旷又道，“这是规矩，不能坏，至少不能坏在我手里。”

少年又摇头，焦急地张张嘴。他被剪掉了舌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他流着泪，不肯放开明旷。

似乎是想让他教他。

“……你学不了，”明旷的目光片刻后才从他的断舌上移开，道，“况且这招只对他们有用，换成旁人，扯几句古语还不如学狗叫多磕几个头来得有用。”

.

下次讲学放课后，何知将明旷留了下来。

余下五六岁的孩童们都已走光。

何知左右看看，谨慎地关上了书院房间的门，插上门闩。

“时公子，是你吧？让那哑贼来我家偷东西的就是公子你吧？”何知转身，质问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明旷问。

“那次你来我家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你怎么打扮得和平常……和现在那么不同……”何知的目光投向明旷身着的藏青色锦衣，“之前也从没听说过你还有什么哑巴弟弟……”

“就为这个？”??明旷道。

“当然不止。”何知苦笑道，“上次你婉言谢绝我爹留你吃饭的好意，之后我们刚在餐桌旁坐下，我爹看到下人端上来的肉饼，忽然想起自己幼时被老师邀请留宿时的情形……便当即命下人用纸包了几个肉饼，想趁你还没走远，让小厮给你送去。但又担心你执意推辞，想来我与你相交有些时日，所以让我也一同前去。”

“……哦。”明旷微微点头，“那……你是看到什么了？”

“是听到了。”何知低声说。

”……原来如此。“明旷道。

“你放心，我没和我爹说……只是时公子，你别再做这种事了。”何知看着明旷的眼睛道，“我知你并非贫苦之人，只是一时糊涂，或是受他人蛊惑……但‘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14]，也就像你那时说的，改了便好了。

况且我听说只有黔驴帮的人才会做这等腌臢之事。所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15]，圣人尚且如此说……”

“好啊。”明旷突然说，“不如这样，我也不难为你，要是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依你所言。如何？”

“……什么问题？”何知直觉不好。

“《论语·颜渊》有云：季康子患盗，问于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16]是说季康子苦于鲁国盗贼太多，向孔子请教。孔子回答说，如果您没有贪欲，即使奖励偷盗，也没人去盗窃。这句能不能解释为，如果国君、或是上天，不贪得无厌，以身作则，那么世界上怎么会偷窃的人呢？”明旷顿了顿道，“可是现在凌霄城内遍地都是偷窃之人，却是什么缘故？”

熟悉的恐惧感觉再度如潮水般将何知淹没。何知再次呆愣在原地，像黔驴帮练武用的木制假人。

“果然，你根本不懂。”明旷盯着他空洞的神情淡淡道，“一直以来，你不过是重复圣人之言罢了，又何谈知行合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17]甚至就连这句的道理，你也不懂。

你根本教不了我。”

说罢，他将手伸向何知。

何知吓得面上全无血色，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他拼命闭上眼睛，捂住额头——

一刻钟过后，何知眯缝着睁开眼睛，只见书院大门敞开，院中只有风声猎猎，枝叶萧萧，明旷已不见人影。

何知挣扎着站起身来，四处看看，确信明旷确实离开后，他听见自己似乎松了口气。

但腿依旧软，何知伸手扶着书桌，把身体靠坐在椅子上。

他无意识伸手去摸桌面，才发现桌面上放着的书似乎少了一本。

.

明旷顺手拿走了何知桌上最上方的一本线装书册，他本以为会是《论语》或《孟子》，不成想翻开一看，内页全是整整齐齐的四字诗句。

再合上去看封面，原来是《诗经》。

明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无妨，反正孔子说过，‘《诗》三百，思无邪[10]。’他之前也没看过，而且他也想知道，什么是孔子认为的思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