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尼特罗会长走出休息区的时候，米粒正蹲在座椅上拆绑腿。皮绳在手指间绕到第三圈，她没抬头。不是不想，是他的脚步声太轻了，轻得她差点没注意。木屐踩在舱板上，像猫落地，又像派克在据点里走动时那种习惯性的安静。

然后脚步声停了，在她斜后方。很短，大概一拍。她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背影——不高大，甚至有些干瘦，马尾辫垂在背后，一晃一晃。他走得很慢，像个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的老头。

然后他在小杰面前停了下来。“要不要玩个游戏？”他说。小杰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包里翻出来的玻璃珠。米粒知道这刺猬头又要扑上去了。他果然扑了。

她继续缠绑腿。小杰从地板扑到天花板，汗珠在灯光下甩成细线，那颗球永远离他手指差那么一点。奇犽在旁边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那是怪物级别的。别玩”。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他不是在警告她，是在警告小杰。但他没有站起来拦。奇犽就是这样——他觉得是坑，会告诉你，但你跳不跳，是你的事。

她把皮绳绕到第四圈，开始看会长的脚。他的木屐每次移动都在小杰出手之前。不是快，是早。他读的不是动作，是重心。酷拉皮卡靠在舷窗边睡着了，笔记本搁在膝盖上。那些关于感知层和体感时间的分析，今晚不会有人替他们说出来。她转头看奇犽，他也在看会长的脚。两颗从小被人追的脑袋，在同一个时间点看同一个东西。他们都没说话。不需要。

小杰喊“中场休息”的时候，米粒站起来往茶水间走。不是自己要喝水，是给他倒的。他刚才灌的那几口是常温的，等会再扑几轮，喝点冰的恢复更快。结果推开茶水间的自动门，尼特罗会长正站在饮水机前。他一手拿着纸杯，一手背在身后，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也来喝水？”

“……嗯。”

她没说她是来给小杰倒水的。那听起来太像作弊。而且她觉得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他问她包裹里是什么。她说是饭团。他说第一个饭团破了吧。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走路的时候会护着包裹，但护的位置不是正中间——是在侧后角，那里应该有一颗破了，你怕它再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护包裹的手，没说话。第二个也快变形了。第三个呢。她停了一下。第三个上有刻痕。做饭的人在握柄上都刻那种纹路。武器上有，饭团上也有。那个不能丢。丢了会被发现。发现了，他就知道你把它当吃的，不是当装备。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会长说这些。但他听完没有露出那种“这孩子真可怜”的表情，也没有点头说“嗯我理解”。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纸杯，转过身，背对着她，把手抬到肩膀高度。

“你的眼睛一直在看我的脚。”他说。“那你也来试试。”

她试了。扑了好几次空。他的步法和刚才对小杰时一模一样——预判，提前移动。她扑空第三次的时候他忽然问，家里人教的时候用的是正面还是侧面。她说正面。他说果然。“你出手的姿势，底子是你家里人打下的。教得很稳。”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译了一遍，分给了飞坦、玛奇、派克，还有芬克斯。翻译完，继续扑。扑到后面她问，你刚才对付我的步法和对小杰不一样——多退了半脚掌。为什么。他眯起眼睛，什么都没有说。但他把右手从背后放下来了。之前对小杰时，他右手一直背在身后。

然后他教她怎么用脚的边缘去感应地板。不是跨，是感应。他说那是重心的“先兆”，比偏移更早。“好好看。能看多少看多少。看完了，就是你的了。”他反手在她肩窝上挡了一下——力道刚好够她站稳。她忽然想起派克，想起她在据点的走廊上纠正她握匕首的姿势。也是从背后伸出手，也是这么轻。

尼特罗会长走出休息区的时候，在她旁边停了一下。不是正式的驻足，是步速慢了半拍。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踝。“绑腿缠得不错。但别缠太紧。你还在长。”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她身旁的包裹上。他没问那是什么，也没问里面装了谁做的饭团。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就是那种她在心里归档为“发现了另一个有意思的东西”的笑。然后他背着手，踩着木屐，慢悠悠地走了。

小杰趴在地板上睡着了。不是走回座位睡的，是直接趴在刚才扑球的那块地板上。手指松开了，呼吸沉下去，嘴角还微微翘着。追了一晚上，球没抢到，人先睡了。奇犽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然后用脚把他旁边一块凸起的舱板边缘踢平。“就让他睡那。反正他不挑地板。”

安静重新落回休息区。米粒把手伸进包裹最底层，摸到了卫星电话。侠客给的加密频段。她往舷窗外看了一眼——还是厚云层。现在不打，进了贱阱塔可能好几天都没信号。她拿着电话走向茶水间。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那头没声音，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玛奇姐。是我。”

“嗯。”背景里有沙沙的声音，她大概在缠线。

“考试过了两场。现在在飞艇上。”

“受伤了吗。”

“没有。”

“饭团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