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七点还有三个多小时。

孟瑾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作文本，红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的位置，已经悬了不知道多久。她的眼睛盯着作文本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我的理想”，但脑子里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宋老师已经下班了，临走前在她桌上放了一个橘子，说“别太晚，早点回去”。橘子是宋老师自己买的，黄澄澄的，搁在作文本旁边，映着台灯的光，像一个微型的太阳。

她放下红笔，拿起手机。叶瑶在对话框里已经快要急疯了，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再不回我我就杀到你们学校来了。”她往上翻了翻，叶瑶连续发了将近三十条，从“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回来”到“他是不是结婚了”“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你倒是说话啊”，语气一句比一句急。宋清瑜只插了一条，在叶瑶十五连问的中间，安安静静地躺着七个字：“让她自己捋一捋。”

她给叶瑶发了条语音，用了最平静的语气：“今晚见面聊。我先去备课。”又给宋清瑜单独发了条消息：“我约他晚上吃饭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学校西门大排档，烤串。”

宋清瑜回了她一条语音，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没有多余的感叹词：“好。吃完了跟我说一声。保持清醒，别光喝酒。”

“没打算喝酒。”她打过去。

“我说的清醒跟酒没关系。你心里清楚。”宋清瑜顿了一下，“不过他能把那些事当面跟你说，至少还有救。有些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宁愿死扛一辈子都不会选择开口。”

孟瑾瑜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她把手机收进抽屉，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红笔。这一次她看进去了，把剩下那几本作文从头批到尾，每一篇都写了评语有肯定，有建议，有的地方画了波浪线标出好句子，一处都没漏。在这种时候，越需要有一件具体而有章法的事情把她按在原地。

批完最后一本的时候，她合上作文本封底，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她站起来，把桌上散落的红笔、黑色签字笔和便签纸一一归位，把教案和课本摞整齐放在桌角，把宋老师给她的那个橘子放进包里。然后她拿起水杯去茶水间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做完这些事之后，她站在办公桌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书架最下层拿出那个小铁盒，放进随身背的帆布包里。

在洗手间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白衬衫配深蓝色长裤，是她平时上课穿的那身，不会太正式也不会太随意。她把碎发往耳后别了别，别完之后又觉得不太自然，重新放下来，最后叹了口气，没有再去动它。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颊，然后抽了一张纸巾擦干。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些，眼眶刚才那股酸涩感也退了她对自己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可以的”。

六点五十，她走出校门。

九月初的傍晚，天色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紫色，像是被谁用水彩晕开的。校门口那排玉兰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地响着。她经过它们的时候没有停下，但走得很慢，让一片不知怎么在初秋就从枝头松脱的花瓣落进她帆布包的侧袋里。

西门出去左拐，走大约两百米，就是那家大排档。老板姓陈，在这一片开了十来年，店面不大，拢共十来张桌子，塑料椅子的腿用各色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但生意很好不只是学生，附近的居民也常来。炭火一升起来，整条巷子都能闻到孜然和烤羊肉的香气。孟瑾瑜到的时候刚好七点整。她隔着十几步远就看到了祁锦深。

他站在大排档门口那盏暖黄色的灯泡底下，换掉了白天的浅蓝色衬衫，上身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下面是深灰色长裤和一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他单手拎着一个袋子，正微微侧着头往她的方向看。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她把那张脸看清了没有白天会议室里的客套微笑，也没有下午小会议室里叙述身世时那种自持的平静。他站在那里，表情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很淡，但她在看清他的第一秒就捕捉到了。因为她认识他。哪怕隔了九年，她依然能从他微抿的嘴角和肩膀绷紧的弧度上读出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东西。

她走过去。

“准时。”她看了一眼手表，“进步了。”

祁锦深的表情松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但幅度很小。“以前也很准时。”

“你以前不等我就不错了。”孟瑾瑜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语气太过自然自然得像九年前放学时她追上他脚步之后的日常拌嘴。她轻咳了一声，指了指角落一张空桌，“坐那边吧。”

两个人坐下来。陈老板拿着菜单过来，看到孟瑾瑜，脸上立马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哟，孟老师！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孟瑾瑜接过菜单，没怎么看就放在一边，“再加十个羊肉串、五个鸡翅、两份烤茄子。”

“好嘞！”陈老板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地记着。记完之后他抬眼看了看坐在孟瑾瑜对面的祁锦深，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然后识趣地没有多问，转身去烤架那边忙活了。炭火噼啪作响，孜然的香气在晚风里散开来。

祁锦深把手里那个袋子放在桌上。“这个还你。”

孟瑾瑜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露出的伞柄。伞面是那种很普通的黑布，有些灰尘，边角已经有点褪色了。她把伞从袋子里拿出来，翻了两下。“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阿姨让我进去坐，我就顺便把伞拿了。她让我还给你。”他停了一下，“阿姨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能骂人能烧排骨，去年还说帮她同事织毛衣。”孟瑾瑜把伞放回袋子里，把袋子放在脚边的地上，“你怎么去城安小区了？”

“想看看老楼还在不在。”祁锦深说，“还在。单元门还是那扇，楼道里的声控灯也没换就是二楼拐角那根扶手修好了。你姥姥说那根扶手坏了好多年，去年居委会出钱修的。修好之后她就再也没法跟邻居抱怨‘我们楼道那根破扶手’了。”

孟瑾瑜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嗓子那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你上去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