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瑾瑜快步走下楼梯，转过拐角，确定身后没有人跟上来，确定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才靠着墙壁站定。她把手按在胸口上，能感觉到心脏隔着衬衫布料一下一下地撞着掌心，快而重，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东西在撞笼子。

刚才那句话是怎么说出来的：“祁总，改天再聊。”

她居然能笑着说出那句话。居然能在抬头对上他那双丹凤眼的时候没有把笔记本掉在地上，居然能在转身之后一步一步稳着走出那条走廊而没有拔腿就跑。

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整了整衣领，重新挺直后背，往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宋老师正坐在工位上批卷子，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看到她进来，宋老师抬起头来，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打量了她一眼。

“小孟，你跟祁总认识？”

孟瑾瑜的动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走到自己桌前把笔记本放下，语气尽量平缓：“高中一个学校的，他说的刚才您也听到了。”

“哦。”宋老师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没有追问，但目光在孟瑾瑜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那目光是温和的，但孟瑾瑜太了解宋老师了，这位教了二十年书的老教师，看学生的眼神和看年轻同事的眼神是同一种，什么也瞒不过她。

“他就是那个让你在会议室里掉了两次笔的人？”

孟瑾瑜刚拿起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宋老师！”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宋老师低下头继续改卷子，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流畅的波浪线，“不过小孟，工作是工作。咱们和予深的合作这学期才刚铺开，以后对接的场合多着呢。你心里有数就好。”

孟瑾瑜握着水杯坐下来，看着桌上那支银色钢笔。笔帽上的兰花刻痕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宋老师说的话她当然懂，工作是工作。公私分明是职场最基本的准则。但她和祁锦深之间，从来就不是单纯的“公”与“私”的问题。

他们是九年前在破旧楼道里互相取暖的两个少年，是天台上勾着小拇指约定未来的两个人，是高考后一夜之间断了所有联系的两个人。这段关系从来就不是工作关系。

她把钢笔别回口袋，翻开下一本作文本。红笔刚落下还没写完第一个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白茫茫的雪山。验证信息只有三个字：“祁锦深”。

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长时间。拇指在屏幕上悬着，像一个不敢轻易落下的脚步。

通过？还是不通过？通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给他一个走进她现在生活的入口？不通过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怂了，躲了，连加个好友都不敢？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讽刺，他们曾经是能在凌晨互发“晚安”的人，如今加个好友都要犹豫半天。

她摁下了“通过”。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批作文。批了两行又忍不住翻过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安安静静的，没有“对方正在输入”。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好笑：她在紧张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两个人再也没有单独说过话。

项目推进得很快。予深教育的团队进驻学校，在行政楼五楼借了一间办公室作为临时项目组。

祁锦深没有天天来，但每周至少出现三次，开会、调研、和校长沟通进度。每次他来的时候，整个语文组都会知道，因为行政楼走廊里会出现几个穿正装的年轻人，抱着笔记本电脑来来往往，说笑声都比平时低了几度。

孟瑾瑜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会议室里碰面的时候她会主动点头示意，礼节性的，公事公办的，然后把目光移回自己的笔记本上。祁锦深也一样。

他叫她“孟老师”，语气和叫任何一位教研组组长时没有任何区别。开会时该问什么问什么，不该问的一个字不多说。

两个人像两枚被放在同一张棋盘上的棋子，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上，隔着三四个座位和满桌子的文件资料，礼貌而遥远。

这种刻意的客气持续到第四天。那天下午的调研座谈结束后，散会时走廊里挤满了往外走的老师和项目组成员。孟瑾瑜站在人群里等着前面的人先走，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肘。

她转过头，祁锦深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看着前方，声音很低：“孟老师，上次你提交的那份报告里，有几个数据我需要跟你确认一下。方便留一下吗？”

声音不高，措辞完全是工作口径。但他说“留一下”三个字的时候，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才决定开口的事。

孟瑾瑜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翻着手里那份文件，手指夹在某一页中间，表情是标准的职场冷静。但他的手指在文件边缘上轻轻摩挲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和她记忆中某个画面完完整整地重叠在一起。

她以前批改他纸条的时候注意过，他在落笔前会把便签纸边缘揉一下。

“可以。在哪？”

“隔壁小会议室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小会议室，祁锦深关上门。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嘈杂声一下子被隔绝在外面，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

他走到会议桌前，把文件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关于高一学生阅读能力的分层数据，你在报告里写了三个等级，但对应的样本量没有标注。这个是需要补充的。”

完全是工作语气。他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文件上圈出了那个位置。孟瑾瑜走过去，弯腰看了一下他圈出来的地方：“这个数据之前的统计口径我没有记录清楚，回去我把底表调出来补充一下。”

“好。”他点了点头，把笔收进口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会议桌的一个角，距离不到一米。窗外午后的阳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她能看清他衬衫领口内侧一枚不起眼的线头，能看清他眼尾因为常年熬夜留下的一点点疲惫的纹路，还能看到他左手手腕上名表的表带下面，几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白痕，比九年前浅了太多，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你撒谎的水平比以前强多了。”孟瑾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但眼神是认真的。

祁锦深愣了一下，然后微微弯了弯嘴角。不是这四天来她在会议室里见过的那个客套的微笑，是真的弯了嘴角，幅度很小，但那个弧度她认得，跟九年前他把豆浆塞到她手里时一模一样。

“你是不是根本没想好我们要聊什么？”她问。

“是。”他承认得倒是坦然，“这几年里想了很多种说法，但一开口全都忘了。本来想跟你叙叙旧，结果不知道怎么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