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没骂我，”祁锦深说，“她叫我‘锦深’，还给我泡了茶。”
“怎么个没骂你法？”
“她说，‘你回来就好’，还说了两遍，”他停了一下，“然后问我吃了没有。十点了，她还问我要不要吃饭。”祁锦深轻轻掰开一次性筷子，发出轻微的脆响，“我问她瑾瑜这些年在学校怎么样，她跟我说了说。说你们宿舍是六楼没电梯，你第一个学期就把膝盖摔了，后来一下雨就疼。她说你在学校挺好的，但我记得她那天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往我杯子里添了两次茶。添茶的意思，我后来在才懂是她有话没说完。”
孟瑾瑜垂下眼，盯着面前的空碗碟看了几秒。她知道姥姥添茶的意思那是姥姥最擅长的方式，把舍不得说出口的担忧和不舍都化在了一杯又一杯热茶里面。姥姥从来不直说想念，也不直说心疼，她只会往你碗里多夹一块肉，往你杯里多添一次茶，笑眯眯地看着你，什么都说了。
“你去看老楼，怎么不顺便看看我。”她抬起头来，声音轻轻的，但直直地看着他。
“看了。”他说。孟瑾瑜愣了一下。
“前几天晚宴，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看到你在灯底下批作文。你批得很认真，笔槽旁边放一个凉透的馒头。你以前也这样，高三有几天连轴转，姥姥说你趴在桌上睡着连鞋都忘了脱。”
“你站在外面？”
“没进去。”他说，“站在那里想了半天该跟你讲什么，结果没想好，就回去了。”
孟瑾瑜没有接话。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头顶的灯泡轻轻摇晃，两个人的影子在桌上忽长忽短地交叠着。陈老板把第一批烤串端上来，羊肉串还在滋滋冒油，孜然的香气冲进鼻腔，鸡翅表面烤得金黄微焦。两人都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公司为什么叫‘予深’？”她忽然开口。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盘烤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来。“因为那几年里，唯一给过我什么东西的人，是你。”
那天晚上他们在露天的大排档一直坐到很晚。第一批烤串凉了之后陈老板默默换上了新烤的。孟瑾瑜点的那十个羊肉串早就吃完了，祁锦深又加了一次。陈老板加完串之后往桌上多放了两罐凉茶，说这是“孟老师专属赠品”。孟瑾瑜道了谢，往他那边推了一罐。
他们聊了很多。她问他国外怎么过的头两年几乎是被软禁，不能独自出门，不能和过去的人联系，生母的先生把他送进最好的商学院，像栽培一个继承人那样栽培他，把他当作一笔需要精密计算的投资。他在找到突破口之前替生母的家族管过教育板块，把所有资源摸清之后自立门户，把“予深”从一张注册纸做成了现在这块招牌。第一笔启动资金是怎么来的“用一场决裂换来的”。他没说太多细节，但她听懂那几个字的重量：要跟一个在他出生后就抛弃他、后来又想将他吞并的家族彻底切割，绝不仅是办张银行卡而已。
她告诉他这九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大学时宿舍六楼没有电梯，她膝盖摔破的那天是赵琳把她背上去的；实习那年在空教室里对着黑板练课练到深夜，有一次忘了时间被保安锁在教学楼里，是宋老师大老远从家里赶来开的门；第一次站上讲台跟底下的学生说话时手是抖的，但开口之后就不抖了，像练了无数遍的动作终于被搬上了舞台。她告诉他叶瑶去了广告公司，宋清瑜考上了市档案馆，赵琳后来当了出版编辑，陈思言如愿考古去了。她告诉他这九年来她过得很踏实、很认真，没有白费。她没说的是，那些日子里偶尔抬头看见玉兰花、翻开某页便签、或者听到某段熟悉的铃声时，胸口都会毫无防备地微微一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头顶的月亮从东边慢慢挪到了头顶正上方。大排档里其他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陈老板在旁边收椅子，折叠椅一张一张地摞好，偶尔传来金属碰撞的声响。巷子深处有只野猫蹲在围墙上，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两眼，又轻巧地跳下墙沿不见了。
桌上最后的竹签七七八八地散了满盘。祁锦深把她杯子里凉掉的大麦茶倒进自己杯里，拎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新的。
“今天下午在会议室，你说我欠你的不是解释，是九年。回来的路上我想了一路，”他把茶壶放回桌上，“你说得对。”
隔着满桌凉掉的烤串和两盏快要见底的大麦茶，他抬起眼来看着她，眼神还是当年在天台上勾着她小拇指时的安静只是那个少年如今已经有了大人的轮廓，眉目间多了成熟和笃定。
“所以这九年，你要我补多久，怎么补，我都认。”
孟瑾瑜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把玩着手里那支银色钢笔笔帽上的兰花刻痕在她的指腹下微微凸起。她的手指又轻又稳地摩挲过那朵兰花的每一道线条，越摸越觉得那粗拙的刀法和便签纸上某些字迹有微妙的相似都是那种认真到不介意被看出笨拙的笔触。
“祁锦深，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她把笔收起，站起身来，帆布包挂上肩膀，“但这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果。”
他站起来，拿起那个装着伞的袋子，跟在她旁边往外走。走到巷子口时停了一下。
“那我以后找你，算不算公事？”
“看你会不会约。”她在路灯下停了几步，侧过头来看着他。夜风从她背后吹来，把几缕碎发拂到唇角，她没有去拨。帆布包侧袋里那片被风刮进去的玉兰花瓣露出了半弧白边，“祁总，晚安。”
她转身往学校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走到校门口那排玉兰树旁时，一片花瓣从枝头落下来，正好掉在她肩头。她抬手把它拂进掌心，低头看了一眼白而薄，边缘微微卷着，像九年前那个春天的早晨。她把花瓣夹进帆布包里的笔记本中，推开校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