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别叙了。”孟瑾瑜在会议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从头开始问吧。我想问你的太多了，不如你直接告诉我，你这几年到底去了哪儿，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一声再见都不说。”
祁锦深沉默了一会儿。他握紧文件，在她对面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口。
“高考前一晚，我的生母那边的人找上门了。他们要带我走。”
孟瑾瑜的笔记本从膝盖上滑了一下，她及时摁住了，但指节发白。
“生母？”
“我是被领养的。”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九年前说“习惯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平淡，疏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当年那对夫妻不是我亲生父母。我的生母后来嫁进了南方一个有权势的家族，很多年没有联系过。但她后来查到了我的下落，派人来找我，要带我走。高考结束那天晚上，他们的人等在校门口，我连天台都没来得及去，就被直接塞进车里。”
他顿了一下，垂眼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我求他们让我打个电话。他们不让。后来他们替我注销了手机号和所有社交账号，说是为了保护我，不能跟过去的人再有任何联系。到了那边我才知道，是我养母收了钱，配合他们把我连夜‘转交’过去的。手续全是她亲手签的字。”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很平静，像一条冰封的河流，在薄薄的冰层下能听见暗流涌动。孟瑾瑜看着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忽然想起高三除夕夜，他说“习惯了”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把所有汹涌都压在冰山底下，只露出尖上那一点白。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的声音有点哑，
“你可以告诉我你是被领养的。你可以告诉我有那么一个家族存在。你什么都不说，我以为你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挨挨打就完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我没告诉你的事情太多了。生母、养父母的交易、高考前一天晚上他们就来‘通知’了我搬家的事。
每一件都是我不想让你碰的。你已经够累了，你还要高考，你还要照顾姥姥，你还要撑着你自己往前走。我要是把这些也倒给你…”
“你不说，我就不会担心了吗？”
她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拍，“你消失了！整整九年！我连你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我宁可你在走之前告诉我一切，哪怕只说一句‘瑾瑜，我得走了’，也比什么都不说好。至少那样我不会以为你不要我了。”
最后这句话是她用全部力气憋出来的。说完之后她别过脸去，不看他的脸，只看着桌上摊开的文件和旁边那扇被百叶窗切得零碎的光影。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我没有不要你。”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稳，像是终于被什么重物砸破了那层冰面，“我是怕你要了我，就连你自己的生活都不要了。”
孟瑾瑜没有说话。她的手攥着笔记本的边角，攥得纸页起了皱。半晌，她松开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声音放低了，但依然清晰：“你现在回来了。你想怎么样？”
“想补上。”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没有躲闪，迎着她的目光，安静的，沉定的，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你那些铁盒里的纸条，每一张我拆开便签本的时候都记得。高考那两天我手边没有便签，只能给你发消息。后来那部手机被收走了。
这九年我也给你写过信，一封都没寄出去，全在我抽屉里锁着。”孟瑾瑜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敲着笔记本上的硬壳封面，然后重新抬起头来。
“祁锦深，我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事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了。我现在有自己的学生，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你回来，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但你要补，不能只是说一声‘对不起’就完了。”她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把那支银色钢笔从笔记本的封套上取下来，别回衬衫口袋。
“你欠我的不是一个解释。是九年。”
她走到门口，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过他的肩膀，把他半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的眼睛还是那双丹凤眼，深沉，认真，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安静，只是这一次，不再是高三楼道里那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的、实实在在的在意。她握紧门把手。
“今晚有空吗。”
祁锦深抬起头。
“学校西门出去左拐，有家大排档，烤串不错。”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请客。”
她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她走过长长的走廊，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听见身后那个声音响起。
“几点？”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七点。我不喜欢等人。”
走回办公室的时候，宋老师已经下班了。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只有她桌上那盏台灯还亮着。她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上午倒的，凉透了。
她握着水杯坐了好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小铁盒。打开盖子，里面最上面那张橙色的便签字迹依旧清晰：“好好考。我就在隔壁考场。”
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她后来添上去的那行字，字迹比现在轻，但一笔一划都认真：“我考上了。你在哪里。”
她把便签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把铁盒放在桌面上。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雪山头像。九年了，这个对话框终于不再是她一个人的自言自语。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定位。
“七点，别迟到。”
对面几乎是秒回。
“不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