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瑾瑜不知道自己站在台阶上看了多久。

暮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橘色的光把玉兰树的影子投在塑胶跑道上，枝桠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一张铺在地上的旧网。

树下的那道身影动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过身，面朝她的方向站了片刻。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穿过整片操场落在她身上，和九年前一样，不躲不闪，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操场边缘的铁栅栏边上。

白衬衫的袖子还卷在小臂上，露出一截手腕，她眯起眼睛想看清那上面是不是还留着当年的伤疤，但距离太远，什么也看不清。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行政楼拐角后面，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往教师宿舍的方向走去。

教师宿舍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和学生宿舍隔了一个篮球场。她的房间在四楼，一间不大的单人间，带一个只能转开身的小卫生间。房间里最占地方的是那张书桌，桌上摞着教案、周记本、两摞作文本，旁边塞着一个小书架，书架最下层放着一个铁盒。

她推开门，把教案放在桌上，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到床边坐下。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地坠着，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叶瑶的对话框。

“我给他打了电话。”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叶瑶秒回：“什么？！你不是说他没认出你吗？！”

“他认出我了。叫我孟老师。

他知道我在哪个学校。”

“你怎么知道他认出你了？”

“因为没有一个合作方的老总会在晚宴上偷偷看坐在对角线的老师看了那么多次。”

她把手机放下，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和她高中宿舍那条裂缝几乎一模一样，从灯座延伸到墙角。

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把今天下午到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晚宴设在行政楼顶楼的小餐厅里，一张圆桌坐了十来个人。

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语文教研组长宋老师、她，还有祁锦深和他的两个助理。她被安排坐在宋老师旁边，和祁锦深隔了三个位置，正对着他的侧脸。

桌上的菜很精致，但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宋老师给她夹了一块鱼，她说谢谢宋老师，低头咬了一小口，然后又把筷子放下了。她怕自己拿起筷子会发抖。

校长是个爱张罗的人，一顿饭的工夫把话题从智慧教育聊到了西城的发展史，从西城的发展史聊到了在座各位的毕业院校。问到孟瑾瑜的时候，她说“淮阳师范”，校长笑着说“对对对，咱们学校好几个淮阳师范毕业的，都是骨干”。

祁锦深端着茶杯没有看她，但她注意到他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淮阳师范，那是她当年在天台上告诉他的志愿。

“祁总呢，是哪所大学毕业的？”校长转过来问。

“我在国外念的书。”他放下茶杯，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顿了一下之后补了一句，“不过高中是在西城读的，西城一中。”

“哎呀，校友啊！”校长一拍桌子，差点把面前的酒杯震倒，“小孟也是西城一高的！你们两个说不定还见过呢！”

孟瑾瑜的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餐巾。祁锦深的目光终于转过来，落在她脸上，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面，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礼貌的弧度。

“是吗？那还真是巧。不过我们那一届学生多，可能没印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孟瑾瑜低下头，把餐巾展开又叠上，叠上又展开，手指在餐巾边缘搓来搓去。

她余光里看到他的手腕从西装袖口露出来一小截，皮肤上隐约有几道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白痕，被名表的表带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那几道的形状和走向她不会认错，因为九年前她曾经把一张卡通兔子创可贴贴在那些伤痕旁边。

他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校服敞着、肩头落着玉兰花瓣的清冷少年了。他坐在圆桌旁端着酒杯，跟校长聊着教育行业的发展趋势，聊政府政策，聊市场需求，条理清晰，谈吐得体，偶尔还会恰到好处地笑一下。

他的笑容很周到，周到得有些陌生。但偶尔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那种沉默的、专注的神情，还是会让他眉宇间浮现出当年靠在玉兰树干上抽烟的那个少年的轮廓。

晚宴结束后，校长提议合影。一群人站在餐厅门口的背景板前，祁锦深被请到中间站在校长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