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瑾瑜站在最边上，和另外两个年轻老师挤在一起。摄影师喊“一、二、三。”，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有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侧脸上，但她转头的时候，只是看到祁锦深正对镜头礼貌微笑。
散场后她故意慢了半步，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出餐厅。走廊里，宋老师还在跟校长说话，声音从拐角处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祁总还挺年轻的，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吧，做事倒是老练……”她往反方向走了几步，余光扫到祁锦深正被两个助理簇拥着往电梯间走。
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来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后背被汗浸了一小块深色的印子，九月的西城还很热，餐厅的空调坏了半边，他刚才坐在离空调最远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松过领带。
他在电梯门关上之前侧过头，目光穿过走廊，在她的方向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电梯门合上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第二天上午，项目启动仪式在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举行。孟瑾瑜被通知代表语文组参加，宋老师说这是校长的意思，说语文组是学校的主力，得派个骨干教师出席。
她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双方的人员。祁锦深坐在校长对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指搁在纸页边缘上轻轻敲着。他今天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子还是卷到小臂，露出那几道淡白的旧伤疤。
会议的内容她应该认真听的，项目规划、时间节点、资源配置、双方分工，但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因为每次她抬起头，都会撞上他扫过来的目光。他的目光不在别处，就在她身上，每次被她发现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移开，隔几分钟又转回来。
校长介绍到语文组的时候，祁锦深忽然开了口。
“孟老师带的是哪个年级？”
全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孟瑾瑜的手指下意识地搓了一下面前笔记本的页角：“高一，两个班的语文。”
“高一的话，”他低头翻了一页手中的资料，语气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平稳，“和我们的试点年级刚好重合。后续的教研对接可能需要孟老师多费心了。”
校长连忙接话：“没问题没问题，小孟是我们语文组最年轻的骨干，教学能力很强，上次全市公开课还拿了二等奖。宋老师，你觉得呢？”
宋老师看了孟瑾瑜一眼，又看了祁锦深一眼，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小孟没问题。不过我一个人带不过来，让她试试挺好，年轻人就该多锻炼。”
会议结束后，孟瑾瑜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她走得太快了，快到宋老师在身后喊了她两声她都没听见。她推开会议室的门，快步穿过走廊，手里的笔记本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走廊尽头那扇窗外，玉兰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孟老师。”
这声不轻不重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听到的那一瞬间她整个后背都绷紧了，脚下不由自主地停住。她转过身。他站在走廊里，三米开外，手里拿着一支笔，那支银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一朵兰花，是她今天开会时别在笔记本封面上那支。
“你的笔掉了。”
他走上前来，把笔递到她面前。她伸出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心。那一瞬间同时发生了好几件事，她感到一阵冰凉和一阵微热同时从指尖传上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缩回了手，笔又掉在了地上。
两个人都弯下腰去捡，额头差点撞在一起。他先拿到了，直起身来，再次把笔递到她手里。
“还是跟以前一样容易掉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是那种只够两个人听到的轻，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浅的、不易察觉的笑意，不是刚才会议上那个客套的微笑，是一种更私密的、穿越了九年时光重新浮上嘴角的弧度。
孟瑾瑜接过笔，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让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飘，但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看着他的眼睛。
“祁锦深，”她没叫他“祁总”，
“你的笔也掉了。”
他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衫口袋。刚才弯腰时，他那支黑色签字笔从兜里滑落，正安静地躺在他脚边的地板上，滚了半圈，停在两块瓷砖的接缝处。他弯腰捡起笔，直起身时眼神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好多年没人这么连名带姓地叫我了。”他将钢笔别回口袋，声音里原本的公事公办一点一点消退。
虽然语调平静，但她听出了这句话底下藏着的那些不易察觉的起伏，像一条结了冰的河面，冰层在悄悄融化，裂隙从中间蔓延到四边。
两人隔着一米多宽的走廊彼此对视着。走廊里只剩下远处楼梯间传来的脚步声和窗外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声。风吹得她手中的笔记本翻了页，纸页哗啦啦地响着。她注意到他浅蓝色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扣，锁骨处露出一道极淡的旧痕，不是伤疤，看起来更像是磕碰后留下的印子。她不记得以前有这道痕迹。
“我想问你的问题有很多。”她开口，听见自己声音比预计的更稳，眼眶却在微微发酸，“不过现在你是我甲方。祁总，改天再聊。”
她说完微微颔首，抱着笔记本转身走了。转身的姿态像九年前她从三楼祁家门口转身跑下楼一样利落，只是这一次她没有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祁锦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支失而复得的黑色签字笔，又抬起头望向她离去的方向。走廊尽头的窗外，几瓣玉兰花正从枝头缓缓落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