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的下一秒，孟瑾瑜从后排悄然起身，夹着作文本往后门走去。她的步子迈得不大，但频率很快，帆布鞋踩在会议室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吱呀声和老师们三三两两交谈的嘈杂声，有人说了句“予深的创始人好年轻”，然后是另一个老师接话：“长得还挺帅的，看着也才二十七八吧。”

她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侧门。操场上空无一人，下午的太阳斜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整片塑胶跑道晒得微微发烫。她走到那排玉兰树下，停住脚步，把作文本抱在胸前。作文本的塑料封皮硌在手腕上，有一小块翘起来的边角戳着她的皮肤，她没有去拨开。

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当年高考第一天走进考场的那一瞬间。

她靠着树干站了片刻，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玉兰花瓣被风刮下来，落在她肩头，白而薄，像旧信纸的碎片。她睁开眼，把那片花瓣从肩上轻轻拂掉，然后掏出手机，给叶瑶发了一条消息。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打下九年来最不平静的一行字。

“我看见他了。”

叶瑶的回复几乎是在三秒之内弹出来的：“谁？！”

“祁锦深。”

这三个字打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冷，九月初的下午还很热，操场上蒸腾的热浪隔着一层鞋底都能感觉到。是这个名字从指尖敲出去的感觉太不真实了，像是一块在深潭里沉了九年的石头，忽然被人捞起来，重新放在了阳光下。

叶瑶连着发了五条消息过来：

“什么情况？！”

“他不是失踪了吗？！”

“在哪里看到的？”“他来找你了？”

“你还好吗？要不要我过来？”

孟瑾瑜回了一句“没事，回去跟你说”，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下午还有一节课。她深吸一口气，把作文本往上托了托，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走廊里已经恢复了安静。会议室那边的人群大概散干净了，只有几个学生搬着椅子从门口经过，看到她的时候喊了一声“孟老师好”。

她点了点头，笑得和平时一样温和，脚步却比平时快了几分。经过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门里还有几个校领导在和合作方面对面交谈，深灰色西装的背影站在校长旁边，微微侧着头，正在听校长说什么。她没有停留，快步走向语文组办公室。

推开门，办公室里只有宋老师一个人在，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改卷子。

看到她进来，宋老师抬起头来，手里还握着红笔，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小孟，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中暑了？今天下午温度不低，你别老往操场上跑。”

“没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孟瑾瑜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把作文本放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上午倒的，已经凉透了，凉得她喉咙发紧。

她握着水杯的手指节节分明，指腹压在杯壁上微微发白。她把水喝完，放下杯子，看见桌上那支银色钢笔安静地躺在教案旁边，笔帽上的兰花刻痕在窗外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光。

她拿起笔，翻开教案，准备在下午的课开始前再过一遍今天要讲的内容。但眼睛落在纸上的文字，脑子里想的却是一个半小时前会议室里发生的一切。

她想起他走上台的那一刻。他比她记忆里高了一些，肩膀宽了，轮廓从少年时期的清瘦单薄变得棱角分明。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还是一模一样的，腰背很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不像一些上台发言的人那样把手撑在讲台上或者反复调整话筒。他说了句“各位老师好，我是予深教育的祁锦深”，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清冷，只是少了少年时期的疏离和防备，多了一层岁月磨出来的沉稳和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