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他介绍公司名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台下六七十张陌生的面孔，目光平静而笃定。那双丹凤眼和她记忆中的分毫不差，眼角收得干净利落，瞳仁颜色很深，只是当年里面那些沉沉的、灰蒙蒙的东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光。

她还记得他目光扫过最后一排时，在她这个角落停了一瞬。不是掠过，是停了一下。那一瞬很短，短到台下没有人会注意到。但她注意到了。九年的时间教会了她一件事，分辨他眼睛里那些旁人看不出的变化。

那一刻他握发言稿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紧了，指节在纸上压出一道极细的折痕。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讲下去。她的呼吸也顿了那一瞬，然后低下头，假装在翻膝盖上的作文本。

宋老师叫她：“小孟？小孟！你的课要迟到了。”

她猛地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三分钟打铃。她站起来，拿起教案和课本，又把那支银色钢笔插进衬衫口袋，快步走出办公室。宋老师在身后念叨了一句“这孩子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

下午的课她讲得还算顺利，虽然中间出了一个小插曲，板书的时候她把“锦瑟无端五十弦”写成了“锦深无端五十弦”，粉笔头停在“深”字上顿了一下，然后赶紧拿黑板擦擦掉，重新写了个“瑟”字。

底下的学生没什么反应，只有班长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以为她只是手滑了。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讲。好在这些年的教学经验让她有了肌肉记忆般的控场能力，讲着讲着就进入了状态，提问、引导、总结，一节课顺顺当当地上完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如释重负，合上课本说了声“下课”，学生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喊“老师再见”。她把粉笔灰从手指上拍干净，抱着教案走出教室。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刻意绕开了会议室的方向，从侧楼梯下楼，穿过一楼走廊，绕到办公室的后门。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屋子里只有宋老师在，窗外的梧桐树叶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她的办公桌上。

她坐下来，把教案放在一边，拿出手机。叶瑶已经发了十几条消息过来，从“人呢”到“你倒是回话啊”到“你再不回我打电话了”，最后一条是“孟瑾瑜你还好吗？？？”。她回了句“我还好，现在不方便说太多，晚上回宿舍打你电话”。叶瑶秒回：“你敢不打你试试。”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铁盒。铁盒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的图案早就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出原来印了一只抱着月亮的兔子。她打开盖子，糖纸和便签还在里面，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扎着。最上面那张橙色的便签，“好好考。我就在隔壁考场。”背面是她后来加上去的那行字：“我考上了。你在哪里。”

她把便签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把铁盒放回抽屉最里面。

如果他在，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找她？如果他不打算找她，为什么选择西城实验中学作为合作方？西城那么多学校，为什么偏偏是她任教的这一所？他刚才是不是认出她了？他叫那声“孟老师”的时候，语气平稳而客气，像一个正常的合作伙伴。可他怎么知道她就在这所学校？他不可能不知道。她忽然意识到问题的答案可能很简单，他不是碰巧来的，他是冲着这所学校来的。他知道她在这里。

她合上教案，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正从跑道尽头一寸一寸退去，橘红色的光染了半边天。食堂那边飘来一阵炒菜的香气，混着油烟味和隐约的葱花香。她靠在窗框上望着操场尽头那座天台的轮廓，天台还在，被她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跟着她走了大学四年、实习、转正。如今他回来了，天台就不只是天台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去看，叶瑶又发了两条消息：“晚上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等你！”下面紧跟着宋清瑜的一条消息，简简单单一行字：“叶瑶说你看到他了。瑜瑜，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先稳住自己。你已经是孟老师了，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你可以的。”

她给宋清瑜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放在抽屉里。当天傍晚，她批完最后一本周记，关上办公室的灯，沿着走廊往外走。

教学楼很安静，大多数学生已经回了宿舍，只有几盏走廊尽头的顶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的脚步声在瓷砖墙面上弹回来，清脆而孤独。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校门口那几棵玉兰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路灯还没亮起来，树的轮廓在靛蓝色的暮霭中显得有些模糊。她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树下似乎站了一个人。深色西装外套已经脱掉了，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的下巴上。

他的身形被暮色半掩着，但她不需要看清他的脸，她认得那个站姿。玉兰花瓣从枝头缓缓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就像九年前那个春天的早晨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慌慌张张撞进他怀里的女孩。

他抬起头来，隔着操场望向她的方向。暮色很重，她不确定他能不能看清她。但她收紧了抱着教案的手臂，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

凉风微起，几片叶子簌簌地响。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掠过眼镜镜片边缘，她没有去拨。

她站在台阶上，他站在玉兰树下。中间隔着整片操场，和九年一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