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排玉兰还在老地方，那个天台还在教学楼顶上，那扇通往天台的铁门不知道还锁没锁。

她试着不去想铁门背后的事。

带她的是教研组长宋老师，四十多岁，教龄二十年，是那种站在讲台上不用翻课本就能把课文从头讲到尾的老教师。

宋老师看过她的简历和实习评价，把一叠材料递给她，说小孟你先跟课一周，看看我怎么讲，然后下个星期你先试着带一个单元。有问题随时问我，我办公室就在走廊尽头，灯亮到最晚的就是我。

孟瑾瑜双手接过材料，手心微微出了汗。

跟课的第一周她比学生到得还早。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十分到办公室，把当天要讲的课文提前看三遍，把宋老师上课时可能提到的知识点全部标注在旁边，作者生平、写作背景、重点段落赏析、常见考点、易混淆字词的辨析。

她像一个刚入行的学徒，跟在师父后面看每一道工序，生怕漏掉什么。一周下来，听课笔记写了厚厚一本，三支红笔芯都用空了。

宋老师上课时偶尔会点到她“孟老师”，你觉得这一段怎么讲比较好，把她突然拉到全班面前，让她在四十多个学生的注视下发言。

第一次被点名时她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课桌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磕磕绊绊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宋老师听完点点头，没有当场点评，但下课后在走廊上对她说了一句话：“你敢讲，就说明你心里有东西。有东西就不怕。慢慢来。”

一周结束的时候，宋老师把一个单元的教案递给她，说下周这个单元你来带。孟瑾瑜接过教案，手指在纸页边缘上攥得发白。

她人生中的第一堂正式授课，安排在周二上午第二节。前一晚，她在宿舍里对着墙壁演练了不下二十遍。从“同学们好”开始，到“下课”结束，每一个环节都计时，每一个提问都预设了至少两种可能的回答，每一种回答都准备好了对应的板书设计。

周小曼被她拉来当听众，坐在对面下铺上抱着枕头，每次她讲完一遍就问“还有哪里不顺”。孟瑾瑜说导入部分的过渡语不够自然，重来。

板书的逻辑线不清楚，重来。提问的难度梯度不合理，重来。重来了不知道多少遍之后，周小曼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她推了一下，说你已经比我们系大部分实习老师都准备得充分了，你该睡觉了。

孟瑾瑜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她把教案合上，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和她高中宿舍那条裂缝几乎一模一样，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缝，在心里把教案从头到尾又默背了一遍，什么时候睡着的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她特意提前了半小时到办公室。她把银色钢笔灌好墨水，在草稿纸上画了两笔确认出水顺畅。姥姥说得没错，用温水泡一下就通了。

她把教案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然后深吸一口气，抱着课本和教案走向了教学楼。

走廊很长，她脚步放慢了一些，看着教学楼走廊尽头那扇窗，窗外那排玉兰树枝叶正绿。初秋的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切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方块。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九年前，也是这样的走廊，也是这样的阳光，她抱着一摞书慌慌张张地跑过拐角，然后撞进了一个人怀里。书散了一地。那人说“下次跑慢一点，走廊地上滑，要注意安全”。

她在走廊中间站了片刻。然后收紧了抱着教案的手臂，继续往前走。

上课铃响了。她站在教室门口，听到里面桌椅挪动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听到班长喊“起立”，听到学生们齐声喊“老师好”。她推开门，走上讲台，把教案放在讲桌上，抬起头来看着台下四十多张陌生又年轻的面孔。

“同学们好，我叫孟瑾瑜，是你们新来的语文实习老师。今天开始，这个单元由我来和大家一起学习。”

声音很稳，比她预期的要稳。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打进来，把她那双眼睛衬出了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望着台下，里面有一团火，一团她攒了九年从没熄灭过的火。

她拿起那支银色钢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课文标题，笔画端正、连顿笔都一清二楚，像极了当年铁盒里那些便签上的字迹。

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摇了摇枝叶。花瓣早已落尽，叶子却绿得发亮，在九月的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