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的喧嚣散去之后，孟瑾瑜把学士服叠好还给学校，从教务处领回了自己的毕业证和学位证。

两张证书用硬壳封皮包着，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但她知道这四年的重量都在里面了。

那些天不亮就去图书馆占座的日子、那些熬夜写论文写到眼睛发酸的日子、那些在空教室里对着黑板一遍一遍练板书的夜晚，全都浓缩成了这两张盖着红章的纸。

她拿着毕业证回了一趟城安小区。姥姥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跟四年前高考结束那天晚上的菜一模一样。

姥姥把毕业证翻开看了又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上面的学校名字和专业名称，念完又把证书举得老远眯着眼睛看，好像多念几遍就能让它变成真的似的。

“瑜儿，你以后就是老师了。”

姥姥把证书合上，递回给她，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摸着一件珍贵又舍不得碰的东西。

“还没正式上岗呢。”

孟瑾瑜接过证书，笑了一下，“还得去学校报到，通过了考核才能转正。”

“那也快了。”姥姥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

盒子旧了，绒面的边角磨得发亮，打开来里面是一支钢笔，银色笔身，笔帽上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那是姥爷年轻时候用的笔，姥爷走得早，孟瑾瑜对他只有模糊的印象，记得他爱写字，过年时总帮邻居写春联。

后来这笔就被姥姥一直收在抽屉里，从来不拿出来用，也不提。

“这是你姥爷留下的，他说笔是教书先生的本钱。”姥姥把盒子塞进她手里，“你姥爷要是还在，看到你当了老师，得多高兴。拿着，姥姥用不上。”

孟瑾瑜握着那个绒布盒子，指节发紧，笔盒带着木抽屉里的樟脑味，贴着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低头看着盒子里那支银色钢笔笔帽上的兰花刻得不算精致，线条有些粗，大概是姥爷自己刻的。

她想象了一下姥爷戴着老花镜、拿着刻刀在笔帽上一下一下刻出花瓣的样子，眼睛忽然酸了。

“谢谢姥姥。”

她吸了一下鼻子，把钢笔盒小心地放进包里，“我以后上第一堂课的时候，就用这支笔。”

“行。”姥姥坐下来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汤，“那笔多少年不用了，你回头灌上墨水试试。要是堵了就拿温水泡一泡笔尖，别用开水，开水会把笔尖烫坏。”

“姥姥你连这个都懂？”

“你姥爷教我的。”姥姥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孟瑾瑜碗里，说了句“吃饭”。

孟瑾瑜看着姥姥花白的头发和那双正夹着排骨微微发颤的手，忽然觉得这支钢笔比她从小到大收过的任何礼物都重。不是那种压手的重，是另外一种，是那些已经不在的人，通过某个物件，把他的手放在了你的手里。

八月末，孟瑾瑜正式到西城实验中学报到。她分到的办公位在语文组办公室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子有些旧了，抽屉的滑轨不太顺，拉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响声。她花了半个上午的时间把桌面收拾干净，课本、教案、教参、文具、那支灌了新墨水的银色钢笔。

墨水瓶拧开时，墨水的味道就泛上来，是她小时候趴在姥爷书桌上闻到过的那种气味。她把钢笔吸饱墨水，在草稿纸上试了一笔，“孟”字的最后一横微微有些洇纸，但笔尖没有堵。姥姥说得对，温水泡一下就好了。

窗外是操场，再远一点是教学楼外墙上爬了半面墙的爬山虎，绿油油的，风一吹就翻起银白色的叶背，像无数只小手掌在阳光里一开一合。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能看到校门口那排玉兰树，就是当年她每天上学放学都会经过的那排玉兰，就是她在树下等过无数次的那排玉兰，就是花瓣落尽之后冒出满树新绿的那排玉兰。

九年了。从高一第一次走进这扇校门到现在，已经九年了。校园变化不大，教学楼重新粉刷过，操场的跑道从煤渣换成了塑胶，食堂旁边多了一栋新盖的实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