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念薇把高跟鞋踢到一边,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语气依然带着那副不以为意的调调。
“怎么都看我?我又干什么了?”
南曦慈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点了几下。
“楚念薇,你今天有没有在食堂跟别人说过一些关于林幼的话?”
楚念薇的表情变了零点几秒,那个变化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三个人都在盯着她看的话,根本不会被捕捉到。
她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那副标准的、被冒犯之后的不耐烦表情。
“什么话?我今天吃饭的时候跟同学聊了会儿天,怎么了?我跟谁聊天也要跟你们报备吗?”
“我是问你有没有在聊天中提到林幼,具体来说,有没有说她装可怜,太敏感。”
楚念薇的脸色沉了下来,她看了看南曦慈,又看了看江冷和陈欢,然后笑了一声。
那声笑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豁出去的虚张声势。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不是事实?她的画具箱是不是在公共柜子里找到的?是不是她自己哭的?我没有说她装病,没有说她人品不好,我说的都是事实。怎么,这年头说事实也犯法?”
“说的是不是事实,和说的是不是全部事实,是两回事。”
南曦慈往前走了一步,两只脚稳稳地踩在地板上,和楚念薇之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她的画具箱在公共柜子里找到,这是事实。但公共柜子里的黑色塑料袋是谁放进去的、你那天早上是宿舍里唯一独处超过半小时的人,这些也是事实。你说了前半部分,没说后半部分,这不叫事实,这叫断章取义。”
楚念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被江冷打断了。
“军训第一天你就在操场上跟人说林幼装病逃训,当天晚上在宿舍里你也当着我们的面说过。画具箱是你藏的你心里清楚,聚餐的时候你在桌上当众质疑林幼的家庭背景,今天你又在食堂跟外班的人歪曲事实。每一次都是你。”
陈欢把手里的薯片袋放在一边,从床沿上跳下来,站到南曦慈旁边。
“你每次都说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但每次陈述都让听的人觉得林幼有问题。这不是误会,这是你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楚念薇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强撑的镇定慢慢变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复杂神色。
她刚才在食堂里的那番话设计得有多巧妙多安全,现在就有多讽刺,她说的时候确实没有用任何一个能被抓把柄的词,但陈欢根本不需要抓她的用词。
陈欢只需要把她这两个月每一次针对林幼的行为按时间顺序说出来,真相就自己浮出来了。
“我——”
“军训第一天,你在操场上跟方阵里的人说林幼装病逃训。”
一直安静的江冷忽然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第二天下午,你在操场上又说了同样的话,被叶绥当场制止。后来你藏了林幼的画具箱,被南曦慈从公共柜子里翻出来。聚餐那天你在饭桌上问林幼家里是做什么的。今天你在食堂跟外班的人歪曲画具箱事件的经过。”
她说完把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了楚念薇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刚才只是在顺便复述一些已经不需要再确认的事实。
楚念薇看着江冷,江冷说完之后就没有再看她,表情和平时一样,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参与。
但这种不带情绪的叙述反而比任何指责都更难承受,因为它让你无从反驳,她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张扭曲,只是把你做过的事情一件一件说出来。
“行。”
楚念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和她平时那种张扬的语调完全不同。
她没有说“我错了”,没有说“对不起”,只是站在自己的书桌前,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裙子的面料。
她的高跟鞋歪倒在脚边,纸袋里的新衣服还没拆标签,购物带来的好心情已经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彻底粉碎。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看任何人。
“行,你们人多,你们说了算。”
“不是我们说了算。”
南曦慈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比起刚才的冷,多了一层更沉的东西。
“是事实说了算。你做的每一件事,你自己心里都有数。这些话我们听到了,我们知道是你说的,以后不要再说了。”
楚念薇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把床帘用力拉上,金属环在横杆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响,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王美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里的袋子还拎着,全程一个字都没敢说。
她看着楚念薇拉上的床帘,又看了看南曦慈、陈欢和江冷,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去洗漱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陈欢拿起手机,给叶绥发了条消息。
“今天的事解决了。”
“她知道吗?”
“不知道。林幼在琴房。”
南曦慈坐回书桌前,重新翻开那本医学教材。
但她翻到的那一页还是刚才合书之前的那一页,夹在里面的书签早就在合书的那一瞬间滑落到了地上,而她并没有意识到。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好几分钟没有往下移过一行。
江冷继续看她的书,从头到尾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就好像刚才那番平静的复述只是她今晚阅读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说完了就说完了,不需要再回头看任何人的反应。
晚上十一点,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林幼回来了,手里抱着一本琴谱。
她的脸颊被夜风吹得有点发红,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心情很好,大概今晚的排练很顺利。
她把琴谱放在书桌上,看到大家都还没睡,笑着问了一句。
“你们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陈欢从床上探出半个脑袋,冲她挤出一个标准的陈欢式笑容。
“讨论明天食堂吃什么,没达成一致。你弹得怎么样?”
“还不错!”
林幼坐到自己床上,抱起那只大白鹅公仔,把脸埋在鹅脖子旁边,声音被绒毛闷得有点模糊,但语气里的开心藏不住。
“第二段已经能很顺畅地弹下来了,就剩最难的那一段还要多练几次。我觉得上台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
南曦慈已经把书翻到了正确的页码,书签重新夹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她在林幼看不到的角度,把桌上那杯凉透了的绿茶端起来,轻轻碰了碰嘴唇,又放了回去。
林幼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洗漱完换好睡衣,爬到床上,把大白鹅摆好,把枕头边那件青绿色的外套往旁边挪了挪,然后躺下来,对着天花板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闭上眼,脑子里还在循环播放钢琴曲的旋律,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跟着节奏轻轻跳动。
502的灯熄了。
黑暗中,楚念薇的床帘后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这一夜,一个人睡得香甜,不知道有人替她挡下了一场风暴。
窗外梧桐道的路灯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树影斑驳地落在窗帘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