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海大学计算机学院的公共机房在教学楼A区三楼，是一个长条形的房间，里面排着几十台的台式机。

机箱的风扇常年嗡嗡作响，空气中飘着一股轻微的电子元件发热后产生的味道。

陈欢是这里的常客，她的外星人笔记本性能虽然远超这些老古董，但机房免费，网速也快，不上课的时候她基本都泡在这里。

这天晚上，她正戴着耳机调试一个爬虫脚本，耳机里的音乐声开得不大，刚好能盖住机箱风扇的噪音。

但音乐中间有一段空白，就在那几秒钟的安静里，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幼？就是那个艺术学院的？我听人说她特别会装。”

陈欢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她没有摘耳机，只是把音量调到了静音，然后把耳机往前推了推，露出耳朵。

声音是从她斜后方那排机位传过来的，隔着一排电脑，说话的人看不到她。

“装什么？”

“装可怜呗。她室友跟人说的，说她在宿舍里动不动就哭，东西找不到了也哭，军训晕倒了也哭，搞得好像全宿舍都在欺负她一样，其实根本没人欺负她。”

“真的假的？我看她长得挺乖的啊。”

“就是长得乖才管用啊。”

“你想想，往那儿一站什么都不用说，自然有人帮她出头。她们宿舍那个医学院的南曦慈，还有什么体院的，全被她拿捏了，听说跟伺候祖宗似的。”

陈欢把耳机摘了下来，她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无声地按在桌面上，椅子后移，从机位之间的隔板缝隙里看到了说话的人。

“其实我觉得挺不公平的。”

一个马尾女生把橘子掰成两半，递给眼镜女生一半。

“大家都是一起军训的，谁不累啊？她晕倒了就有人抱回去，别人晕倒了估计都没人理。不就是因为长得好看，会来事儿嘛。”

陈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推开椅子，绕过隔板，走到那两个女生旁边。

马尾女生正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看到她走过来，咀嚼的动作停了。

陈欢把一只手搭在马尾女生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谁跟你说的？”

马尾女生愣了一下。

“你是谁？”

“我是林幼的舍友。”

陈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轻松的，但她的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每一下都敲得很实。

“就想问问，你说的那些关于她的话，是从谁那儿听来的。因为有些细节，不是住在一个宿舍里的人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马尾女生和眼镜女生对视了一眼，眼镜女生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紧张，显然不想惹事。

马尾女生倒是硬气一些，把嘴里的橘子咽下去，梗着脖子说。

“我就随便聊聊，又不是我说的，别人跟我说的。”

“别人是谁？”

马尾女生抿了抿嘴，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剩下的一半橘子放在旁边的纸巾上，手指在纸巾上蹭了蹭，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嘴硬。

陈欢没有催她，只是把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抽出来，从旁边拉了一张空椅子坐下，跨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我没想怎么着。”

“就是好奇，想搞清楚是谁在传这些话。”

马尾女生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松了口。

“是设计一班的楚念薇。上次在食堂吃饭，她跟我们说的。不光是跟我，还有其他几个人。”

她说到这里语气反而变得更硬了一些，好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而且楚念薇是林幼的舍友，她说的话总比外人靠谱吧？她又没说林幼坏话，就说林幼比较敏感，容易想多。”

陈欢站起来，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谢谢你告诉我名字。对了，你刚才说的那几个其他人，我建议你跟她们说一声，这些话最好不要继续传了。万一以后有什么误会，传话的人也要负责任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脚步不快不慢，走过那一排排嗡嗡作响的机箱，推开机房的门，走进了走廊里清冷的日光灯下。

回到502的时候，宿舍里只有南曦慈和江冷在。

陈欢进门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嚷嚷着让她们猜今天有什么八卦，而是把门关上，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有件事跟你们说。”

她把机房里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语气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任何细节。

“她说装可怜？”

南曦慈问。

“原话。”

陈欢点头。

“马尾女生说楚念薇跟她讲，林幼在宿舍里动不动就哭，东西找不到了也哭，还说了好像全宿舍都在欺负她一样。”

她顿了一下，想想还是补充上，陈欢承认，她有点想看戏了。

“还有一句，南曦慈每天早上帮她把防晒霜准备好，跟伺候祖宗似的。我确定没有记错，因为她用的就是伺候祖宗这几个字。”

南曦慈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窗外的梧桐道上空无一人，她看着窗外，声音比平时更平更沉。

“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说的。对面坐着两个外班的人，她当着三个人的面，把这些话说出来。她明知道这些话不是真的。”

南曦慈把窗帘拉上，转过身。

“等她回来。”

楚念薇回到502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晚上跟王美琳去校外逛了一圈，买了几件新衣服，手里拎着几个印着大牌Logo的纸袋，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推开门，把纸袋放在自己的书桌上，弯腰脱高跟鞋，脱到一半的时候，她注意到宿舍里的气氛不太对。

南曦慈没有在看书，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落在楚念薇身上。

江冷也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陈欢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双腿悬空轻轻晃着，手里拿着一包薯片。

王美琳跟在楚念薇后面进来，手里也拎着两个袋子，一进门就开始展示今天的战利品。

“你们看这个！我买了一件打底衫，才…”

她的声音在看到宿舍里的阵势之后迅速瘪了下去，然后她默默把袋子放在自己桌上，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