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站在画室门口,南曦慈最后确认了一遍画室的门窗都关好了,然后关掉灯,推上门。
逸夫楼的走廊里空无一人,自动感应灯随着她们走过一截截亮起来,又在身后一截截熄灭。
走出楼门口的那一刻,雨声瞬间从闷闷的背景音变成了铺天盖地的巨响。
林幼撑着伞,使劲把伞举高,想要遮住南曦慈的头顶。
南曦慈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她踮着脚尖举伞的样子有点吃力,伞面歪歪扭扭地摇晃了两下,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正好滴在她的肩膀上,奶白色的卫衣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南曦慈看了一眼,伸手把伞柄接过来,顺势把林幼往自己身侧带了带。
“叫你平时多吃饭。”
南曦慈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她的手掌稳稳地覆在伞柄上,伞面微微偏向林幼那一侧,雨水打湿了她风衣的右肩,藏青色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从逸夫楼到木槿苑的路不算远,正常走五分钟就能到,但这场雨把五分钟拉长成了一个漫长的考验。两人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梧桐叶被雨水打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路面上到处是积水坑,路灯的光在雨幕里被折成了无数道细碎的银丝。
林幼的帆布鞋踩进了一个水坑,冰凉的雨水灌进鞋里,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那个保温袋。
南曦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林幼湿透的鞋,然后搂住她肩膀的手更紧了一点,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几分。
林幼能闻到南曦慈身上那股熟悉的薄荷草药味,在雨水潮湿的空气里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到了木槿苑楼下,两人都已经湿了大半。
林幼的帆布鞋变成了两只装满水的小船,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子里水被挤压的噗嗤声。
南曦慈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风衣的右半边几乎全湿了,马尾的末端滴着水,白衬衫的袖口湿答答地贴在手腕上。
502的门开着,灯亮着。
陈欢已经从机房回来了,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两人狼狈的样子从床上弹起来。
“我去,你俩这是游回来的?”
林幼哆嗦着站在门口,抱着保温袋的手已经冻得有点发红了,但还是先低头看了看保温袋里的粥有没有洒。
“快去洗澡。”
南曦慈把她往浴室方向推了一下。
“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林幼被推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你也湿透了,你也得洗。”
“你先。”
南曦慈已经开始解风衣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
林幼抱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关上门之前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南曦慈。
南曦慈正站在书桌前用纸巾擦手臂上的雨水,动作精准而高效,从手腕到肘弯,一丝不苟。
她擦完手臂抬头,目光和林幼在门缝里撞上,林幼像做了亏心事一样赶紧把门关紧。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林幼站在花洒下面,闭上眼睛。
她听着水流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画面。
南曦慈的手搭在她肩膀上,雨声盖住了一切,只剩下两个人并排走在雨中,挤在同一把伞下,她闻到的全是南曦慈身上的薄荷草药味。
林幼把脸埋进热水里,用力搓了搓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洗得比平时快,擦干身体换好睡衣出来的时候,南曦慈正靠在自己床铺下方的书桌旁,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医学教材。
她的风衣已经挂在衣架上沥水了,白衬衫还是湿的,贴在身上,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面若隐若现。
“我洗好了,你快去。”
林幼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说。
南曦慈放下书,拿起自己的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幼坐在自己的床沿上,抱着毛巾发了一会儿呆。
浴室里传来水声。
林幼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巾的毛边。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不知道是因为那场雨,还是因为雨里南曦慈的怀抱。
她把毛巾挂回架子上,弯腰去拿放在床头的保温杯,想喝口水压一压那股说不清的心慌。
就在她直起身的那一刻,身后浴室的灯突然灭了。水声也跟着停了。
“跳闸了。”
南曦慈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
“幼幼,让陈欢把电闸推上去。”
陈欢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听到喊声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墙上的电箱。
“不是跳闸,是热水器短路了,别的灯都亮着的。”
“不过我不去。”
陈欢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我正忙着呢。”
林幼站在浴室门外,一只手攥着毛巾,一只手悬在半空中。
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
“我…我进去看看?”
浴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响了,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林幼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侧身挤了进去,又赶紧把门关上。
浴室里弥漫着温热的水汽,混合着沐浴露的松木香气和南曦慈身上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淡淡薄荷味。
南曦慈已经重新套上了那件还没干的衬衫,热水器的指示灯全灭了,花洒里只剩下几滴残余的水珠。
“好像是这个插头松了。”
林幼蹲下身,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查看热水器的插头。
她之前在家里见过妈妈修热水器,大概知道怎么弄。
她把插头重新插紧,热水器的指示灯闪了两下,亮了,花洒重新喷出了热水。
就在她准备站起来的那一刻,脚底在潮湿的瓷砖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去。南曦慈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一把捞住了她的腰。
林幼的背撞进南曦慈怀里,南曦慈的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花洒没有关,热水从头顶淋下来,打湿了林幼刚换上的睡衣,也打湿了南曦慈那件已经湿过一次的衬衫。
“对不起对不起!”
林幼手忙脚乱地想站直,但瓷砖太滑了,她越急越站不稳,反而在南曦慈怀里又滑了一下。
南曦慈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固定住。
“别动。”
南曦慈的声音在林幼头顶响起,带着一种不太像她平时语调的沙哑。
林幼真的不动了,她的背贴着南曦慈的胸口,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还有那只搂在自己腰上的手透过湿透的睡衣传递过来的体温。
南曦慈的体温不算高,此刻却像是比平时高了零点几度。
热水还在往下浇,水声在狭小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响,把两个人的呼吸声都盖住了。
她的后脑勺刚好靠着南曦慈的锁骨位置,只要稍微仰头就能看到南曦慈的下巴和嘴唇。
她没有仰头。
南曦慈也没有松手。
水汽在狭小的空间里越来越浓,镜子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白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南曦慈垂下眼,视线落在林幼的头顶。
她的头发湿了,发尾贴在脖子后面,露出耳后一小块白皙的皮肤。
那块皮肤上沾着一滴水珠,南曦慈看着那滴水珠顺着林幼的颈线往下滑,滑过锁骨,消失在睡衣领口的边缘。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想伸手把那滴水擦掉。
不,不只是擦掉。
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了。
陈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水声听起来有点闷。
“喂!你俩在里面没事吧?怎么进去这么久?”
林幼像被电到一样弹了起来。
这次她没有再滑倒,一把抓住洗手台的边缘稳住身体,然后冲着门外喊。
“没、没事!马上就出来!”
陈欢在外面沉默了两秒。
“好的,那我先去睡了。”
林幼站在洗手台前,满脸通红,花洒的热水声还在继续。
她低着头不敢看南曦慈,声音小得几乎被水声盖住:“我……我出去了。”
南曦慈没有说话。
她把花洒关掉,从挂钩上取下浴巾,轻轻按在林幼湿透的发顶上,揉了两下,然后转身拉开浴室门,走进了宿舍的冷空气里。
林幼顶着那条浴巾站在原地,听着南曦慈的脚步声从门外的木地板上一路走到她的书桌前停住了。
她把浴巾从头上扯下来,叠好,放在洗手台边上,然后对着镜子里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用力抿了抿嘴唇。
晚上,502的灯熄了。
林幼躺在被窝里,侧身蜷成一团,眼睛盯着枕头边上那只大白鹅公仔的黑豆眼睛。
她睡不着。
浴室里的画面像一段被按了循环播放的视频在她脑子里反复重播。
南曦慈捞住她的那只手,收紧手臂时的力度,那个沙哑的、不太像她的语调。
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心跳加速、脸上发烫。
但她不敢再想下去,因为后面跟着一个更大的问题,一个她从来没有面对过的问题。
南曦慈也醒着。
她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呼吸平稳而均匀,看起来已经睡着了,但她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搂住林幼时那种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林幼撞进她怀里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像是手术室里麻醉生效之前的那几秒钟,所有的感知都还在,但所有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那半拍里,她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不是因为怕林幼摔倒,是因为不想松手。
这个认知让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了。
外面还在下雨,雨势比刚才小了一些,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上,发出轻柔的白噪音。
林幼在被子里又翻了个身。